紫宸殿的朝会,如同一场投向汴京这潭深水里的巨石,激起的涟漪久久未平。
“汴延驰道”四个字,像是长了翅膀,一夜之间飞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有人热血沸腾,看到了大宋铁骑横扫西北的未来;有人忧心忡忡,仿佛听到了民夫百万、国库耗空的哀嚎。
而吕文才在都亭驿那石破天惊的“问罪”,则为这场沸腾的舆论,浇上了一瓢滚油。
神臂弩炸膛,将士喋血。
驰道耗民力,祸国殃民。
两相叠加,一股汹涌的暗流,开始疯狂地冲击苏云刚刚建立起来的声望。
然而,作为风暴中心的苏云,此刻却根本不在乎外界的纷纷扰扰。
将作监,新建的水泥窑坊内。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呛人的烟火气和石灰的味道。
沈括,这位大宋最顶尖的学者,此刻却狼狈得像个从灶台底下爬出来的伙夫。他眼窝深陷,布满了血丝,身上的官袍沾满了灰白的粉末,原本打理得一丝不苟的胡须也乱糟糟地翘着。
他已经在这里不眠不休地熬了整整三天三夜。
在他的面前,是一排用水泥浇筑的试验石条。它们看起来灰扑扑的,凝结得也算坚固,可只要用铁锤稍微用力一砸,“砰”的一声,就碎裂开来,断口处全是松散的颗粒。
“伯爷……此物……脆!”
沈括的声音嘶哑,充满了挫败感,“虽能凝结,却不承重。别说行军走马,便是一辆满载的牛车,怕是都能将其压得粉碎。臣……臣有负所托!”
他按照苏云给出的“硅酸盐”理论,以前所未有的热情投入其中,也确实烧出了这种能够遇水凝结的神奇粉末。可结果,却离苏云所描述的“坚若磐石”,差了十万八千里。
周围的几名将作监老工匠,也是一个个垂头丧气。他们这辈子跟石头木头打交道,从未见过如此邪门的东西。
苏云却不见半分失望。
他走上前,捡起一块碎裂的水泥块,用手指捻了捻那些粉末,又看了看旁边窑炉的火口颜色。
“存中,你没失败。”
苏云的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只是,成功造出了‘一号水泥’。”
“一号水泥?”沈括愣住了,不解地看着苏云。
“没错。”苏云随手丢掉碎块,拍了拍手,“这种水泥,修个鸡窝,砌个猪圈,足够了。但我们要修的,是驰道!是能让重甲铁骑日夜奔袭、能让万斤重的攻城器械安稳通过的军国大道!”
“所以,我们需要更高标号的,‘五号军用水泥’!”
“标号?”沈括感觉自己的脑袋有点不够用了,这又是一个他闻所未闻的词。
“你可以理解为……品级。”苏云知道无法用现代化学跟他解释清楚,便换了一种他能理解的方式。
“一号水泥和五号水泥,原料或许相差无几,但差的,是火候,还有一样……点金石。”
他转头看向一名亲卫。
那名亲卫立刻抬上一个沉重的麻布袋子,解开袋口,里面是黑漆漆的、磨得极细的粉末。
“这是?”沈括好奇地凑上前,捻起一点粉末,放在鼻尖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硫磺味。
“火山灰。”苏云言简意赅,“我让暗夜的人,从琼州火山取来的。此物与石灰、铁渣、黏土混合,在特定的火候下煅烧,便能生成一种全新的物质。”
他拿起一根铁棍,在地上划拉起来,画出了几个简单的分子结构式,嘴里念叨着:“硅酸三钙,铝酸三钙……存中,你记住,关键在于火候!温度必须达到一千四百五十度!烧出来的熟料,颜色要呈黑绿色,而非你现在这种灰黄色!”
一千四百五十度!
沈括和旁边的老工匠们全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个时代的窑炉,能烧到一千二百度的,都已经是登峰造极的老师傅了。这个温度,要怎么达到?
苏.云没有解释,只是带着他们走到了另一座经过他亲手改造的窑炉前。
这座窑炉的结构明显不同,拥有独立的鼓风仓和更长的烟道,甚至在炉壁内,还嵌着一层厚厚的、由特殊黏土烧制的“耐火砖”。
“用我教你的方法,控制风门,分批加煤,观察火色。去试试。”苏云拍了拍沈括的肩膀。
沈括看着那座崭新的窑炉,又看了看苏云那双充满信心的眼睛,心中的挫败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更为狂热的钻研欲望。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带着一群工匠,如同领了军令状的将军,义无反顾地冲了过去。
……
又是一个一天一夜过去。
当新窑的炉门被打开时,一股灼人的热浪扑面而来。
这一次,从窑里拖出的熟料,不再是灰黄色,而是一种深沉的、泛着幽光的黑绿色!
将其冷却、碾碎,与火山灰、石膏粉按照新的比例混合后,一种全新的、颜色更深的水泥,诞生了。
将作监外,一片空地上。
工匠们用这种“五号水泥”,浇筑了一条宽约一丈、长约三丈的试验路面。
仅仅过了一天。
苏云便奏请赵祯,亲临检阅。
当赵祯带着一众将信将疑的朝臣,来到将作监时,看到的就是这条平坦、坚硬的灰色路面。
“苏爱卿,这就是你说的……水泥路?”赵祯好奇地伸出脚,在上面踩了踩,感觉脚下的地面,比宫里铺的青石板还要坚实。
“陛下,光看不算。”
苏云微微一笑,对着远处一挥手。
“轰隆隆……”
两辆四轮大车,在八头健牛的拖拽下,缓缓驶来。
车轮深深陷入泥地里,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