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城外,大军向西开拔的尘埃尚未落定。
将作监最深处,一座从不对外开放的“天工坊”内,却比任何战场都要炽热。
巨大的熔炉昼夜不熄,将坊内的空气都烧得扭曲。
苏云站在一张巨大的案几前,摊开了一卷图纸。
图纸上,画着一个外形狰狞,结构无比复杂的铁疙瘩。
螺旋状的膛线,闻所未闻的后膛装填机构,每一个细节标注,都透着一股超越这个时代的疯狂。
沈括,这位大宋最顶尖的学者,此刻正戴着一副琉璃镜片,颤抖着手,抚摸着图纸。
他的呼吸急促,脸颊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
“伯爷……”
沈括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梦呓的腔调。
“此物……此物若能造成,真能……轰破山河?”
苏云没有回答。
他只是侧过身,沉默地指向角落里,那堆积如山的,闪烁着青黑色幽光的“克敌钢”钢锭。
那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
铸造,开始了。
这是一场豪赌,赌的是大宋的国运,赌的是技术的未来。
然而,现实远比图纸要残酷。
“开炉!”
随着一声令下,第一炉滚烫的钢水,被小心翼翼地浇筑进巨大的模具之中。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然而,当数个时辰后,模具被打开,那根粗壮的炮管冷却下来时,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炮管的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蜂窝一般的气孔。
“温度不够!”
一名老匠人,用铁锤轻轻一敲,炮身上就掉下一块碎渣。
他脸色惨白。
“这样的炮管,只要一装药,自己就先炸了!”
第一次,失败。
苏云眉头紧锁,但没有丝毫气馁。
“加大鼓风量!把炉温给我再往上提三百度!”
第二次浇筑开始。
这一次,炉火的颜色由橘红变成了刺眼的亮白!
坊内的温度高到连石壁都在发烫。
钢水出炉,完美浇筑。
当炮管再次冷却成型时,表面光滑如镜,再也看不到一个气孔。
“成了!”
“这次肯定成了!”
工匠们爆发出兴奋的欢呼。
然而,苏云的脸色,却依旧凝重。
他拿起一把小锤,在一旁负责钻孔的老师傅李铁锤耳边低语了几句。
李铁锤点点头,拿起一根细长的钢钻,对准炮管尾部一个不起眼的位置,用力钻了下去。
他要测试内部的材质密度。
突然!
“嘣”的一声脆响!
一粒比指甲盖还小的铁屑,从钻口处高速崩飞出来,带着一股尖啸,瞬间击穿了李铁锤的大臂!
“噗嗤!”
鲜血,如同喷泉一般,飚射而出,染红了整个砧台!
“啊!”
李铁锤发出一声闷哼,高大的身躯晃了晃,险些栽倒在地。
“老李!”
“快!快止血!”
工匠们全都吓傻了,现场一片混乱。
苏云的心猛地一紧!
他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撕下自己的衣摆,死死地按住了李铁锤的伤口。
“都别慌!”
苏云的声音,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冷静。
李铁锤痛得满头大汗,嘴唇发白,但他却死死咬着牙,一把推开要来搀扶他的人。
他看着那根废掉的炮管,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愤怒和不甘。
“继续!”
李铁锤用没受伤的手,指着熔炉,对着其他工匠嘶吼道。
“老子这条胳膊算什么!不能停!绝对不能停!”
苏云看着这个倔强的汉子,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亲自为李铁锤清洗伤口,撒上金疮药,用最专业的军用手法,将他的手臂牢牢包扎固定。
做完这一切,他转过身,拿起一根炭笔,在工坊的石板墙上,用力画了起来。
他没有再下令,而是开始“讲课”。
“你们看,炮管就像一条河道,我们点燃的火药,就是一场山洪!”
苏云画出一条弯弯曲曲的河道。
“如果我们的河道,有的地方坚固,有的地方脆弱,那洪水冲过来,会发生什么?”
一个年轻的工匠下意识地回答。
“会……会决堤!”
“没错!”
苏云重重地点头!
“我们第二次铸造,虽然表面光滑,但因为冷却太快,钢水内外收缩不均,里面已经有了我们肉眼看不见的裂痕!这就是脆弱的河道!”
“所以,老李一钻,应力瞬间爆发,最脆弱的地方就崩了!”
他一边画着箭头,一边解释着“压强”、“动能”、“应力分布”这些闻所未闻的概念。
他用最通俗的比喻,将现代物理学的原理,掰开了,揉碎了,一点点喂给这些目不识丁,却经验丰富的工匠们。
整个天工坊,鸦雀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