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苏云彻底从官方的视野里消失了。
他带着秦风,时而坐在运河边最嘈杂的茶棚里,听那些船夫脚夫吹牛打屁;时而混迹在码头的货栈中,看那南来北往的货物如何装卸流转;甚至还租了一条小船,顺着水路,深入到了乡间的田头。
一圈走下来,苏云对这江南的“水”,有了更深的认识。
“他娘的,这陆家,简直就是苏州的土皇帝啊!”
傍晚,在一家不起眼的小酒馆里,苏云一边啃着茴香豆,一边低声对秦风说道。
这两天的所见所闻,让他触目惊心。
从那些商贩和船夫的只言片语中,他拼凑出了一个庞大的利益网络。陆家,以及依附于他们的几大家族,几乎垄断了苏州府七成以上的良田。他们的土地阡陌相连,一眼望不到头,佃农们辛苦一年,交完租子,剩下的粮食连糊口都难。
更夸张的是,他们还控制着运河上好几个关键的码头。所有大宗的货物,比如丝绸、茶叶、瓷器,想要从这里过,都得给他们交一份“过路钱”。他们甚至私设税卡,美其名曰“码头维护费”,其收费标准,比朝廷的正税还要高!
“我打听过了。”秦风压低了声音,说道,“府衙里好几个关键位置的胥吏,都是陆家的人。甚至,太湖里的几股水匪,据说都跟陆家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陆家在明,水匪在暗,一唱一和,把这条黄金水道,拿捏得死死的。”
“所以,他们才拼了命地阻挠普查。”苏云冷哼一声,“这要是把他们隐匿的田亩和人口都给清丈出来,再把他们这些黑账翻出来,他们就得伤筋动骨了。”
“这帮蛀虫,刮地皮刮得比谁都狠。表面上仁义道德,满口圣贤文章,背地里干的,全是些男盗女娼的勾当。”
“难怪他们敢跟钦差叫板,家底太厚了,关系网太硬了,已经形成了事实上的地方割据。”
苏云正思索着如何破局,邻桌的谈话声,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桌本地人,其中一个穿着绸衫的胖商人,正唉声叹气。
“唉,今年的桑叶又涨价了。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还不是陆家搞的鬼。”另一个瘦高个没好气地说道,“他们把城外那几片最好的桑园都给圈了,现在整个苏州的生丝价格,都得看他陆家的脸色。”
“说起桑园……”桌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像是想起了什么伤心事,眼眶一红,端起酒碗猛灌了一口,“我那三亩祖传的桑园啊……就是被陆家给夺了去的……”
苏-云心中一动,给秦风使了个眼色。
秦风会意,端着一壶酒,走了过去。
“老丈,听您口音,也是本地人?小子初来乍到,敬您一杯。”
几杯酒下肚,那老头的话匣子,就彻底打开了。
原来,他家世代养蚕为生,那三亩桑园,是他的命根子。去年,他儿子生了场大病,急需用钱,就从陆家开的钱庄里,借了十贯钱的“印子钱”。结果利滚利,不到半年,就滚成了一百多贯。
他还不起钱,陆家的人就上门,逼着他画押,用那三亩桑园抵了债。
“那帮天杀的畜生啊!”老蚕农哭得老泪纵横,“我跪在地上求他们,他们理都不理……我亲眼看见,他们把我的桑树都给砍了,说是要在那块地上,修个新码头……”
老人说到这里,声音突然压低了,脸上露出一丝恐惧。
“我……我还听村里人说……那个码头,不是给咱们寻常商船用的。是给……是给‘海上的老爷们’用的……”
“海上的老爷?”苏云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
“是啊……”老人哆哆嗦嗦地说道,“有人半夜里瞧见过,有那种很高很大的,不像咱们大宋样式的船,悄悄地停在那个码头。好多人从船上往下搬箱子,一个个都沉得很,还得好几个人抬。守着的护卫,一个个凶神恶煞的,比官兵还厉害……”
苏云和秦风对视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私设码头,勾结不明的“海上老爷”,装卸来历不明的重物……
这背后隐藏的,恐怕不仅仅是偷税漏税,走私敛财那么简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