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戎国的风波,对于远在汴京的太子赵淳来说,只是每日需要处理的众多军国大事中的一件。他更关心的,是那场“汴京十日”罢工所暴露出的深层次问题。
《汴京劳资协约》的签订,虽然暂时平息了事态,但赵淳心里很清楚,这只是一个治标不治本的权宜之计。协约只对汴京的三家纺织厂有效,大宋的其他地方,其他行业的工坊里,类似的矛盾依然存在,甚至更加尖锐。
如果不从根本上建立一套规矩,今天平息了纺织工人的罢工,明天可能就会有煤矿工人,后天可能就是钢铁工人。大宋的工业化进程,随时可能被这些此起彼伏的内部矛盾所打断。
“必须立法。”
在东宫的书房里,赵淳对王安石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坚定。
王安石看着眼前的少年太子,心中感慨万千。他知道,太子在经历了监国理政的磨砺后,已经不再是一个只懂得书本知识的皇子了,他开始真正地思考如何治理这个日益复杂的国家。
“殿下的想法,与老臣不谋而合。”王安石点头赞同,“祖宗之法,已不足以应对今日之变。工业时代,有工业时代的新问题,自然也需要有新的法规来约束。只是……此事恐怕会阻力重重。”
王安石的担忧不无道理。
在传统的士大夫看来,工人、商贾,都属于“贱业”。朝廷的律法,管的是刑名、钱粮、礼制,何曾去管过工坊里那点鸡毛蒜皮的“雇佣”小事?为这些“下等人”立法,简直是乱了纲常,动摇了国本。
更重要的是,这会触动一个无比庞大且正在迅速崛起的利益集团——那些新兴的工坊主和豪商。他们中的许多人,与朝中官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阻力再大,也要做。”赵淳说道,“父皇和苏云老师都教导我,为君者,当为天下人立规矩,求长治久安。如果只看到眼前的利益,而忽视了根本的矛盾,那这繁华盛世,不过是沙上之塔,风一吹就倒了。”
他站起身,对着王安石深深一揖:“此事,还请王相助我。”
王安石连忙扶起他,眼中满是欣慰和决然:“殿下有此心,乃社稷之福。老臣便是拼了这把老骨头,也要助殿下成就此事!”
于是,在太子的亲自推动和王安石的支持下,一个特殊的草案小组,在翰林院一个不起眼的偏殿里,秘密成立了。
小组成员的构成,颇为奇特。有精通《宋刑统》的律法官员,有几位思想开明的年轻学者,甚至还有那个在罢工中展露头脚的落第秀才陈亮,他被太子破格召入,作为“民间顾问”,提供来自底层的真实情况。
他们要做的,是起草一部前无古人的法典——《大宋工坊劳工条例》。
起草的过程,充满了激烈的争论和思想的碰撞。
“‘雇佣契约’?这是何物?”一位老翰林看着草案上的新名词,眉头紧锁,“雇主与雇工之间,乃主从关系,何来‘契约’一说?这岂不是将主仆与买卖混为一谈?”
陈亮立刻反驳道:“大人此言差矣。工人出卖的,是自己的劳力,而非自身。他们与东家之间,是平等的交易关系,自然应当有契约来明确双方的权利和义务。否则,东家随意克扣工钱,延长工时,工人便无处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