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纯臣脸色一沉:“沈辅政将民变归咎于豪绅,是在指责士绅阶层?”
沈砚道:“臣只论事实,不论阶层。豪绅之中,有良善者,亦有顽劣者。若因其为豪绅,便不能查,不能管,那律法何在?”
殿内一时沉默。
沈砚趁热打铁,转向袁可立:“袁侍郎,新军训练及战力情形如何?”
袁可立上前,声音洪亮:“回陛下。新军自整训以来,军纪严明,火器操练娴熟。上月与边军合演,新军三千,可敌旧军五千。
且新军饷银按时发放,将士用命。反观部分边镇旧军,拖欠饷银多年,军纪涣散,战力低下。若再不整饬,边防线危在旦夕。”
旧党中有人立刻反驳:“新军耗费巨大,靡费国帑。且沈辅政倚重新军,是欲拥兵自重!”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沈砚目光锐利,“新军饷银,取自清丈增收与海贸之利,并未额外加重百姓负担。至于拥兵自重,臣身为辅政,若想拥兵,何须等到今日?臣所做一切,不过是为了让大明有一支能打仗、能守土的军队。”
他又提到海贸:“开海以来,关税及市舶司岁入,去年已达一百二十万两。今年有望突破一百五十万两。海贸所得,除供新军饷银外,亦用于修造战船,加强海防。若海贸中断,海防废弛,东南倭寇与西洋诸国,将再次觊觎我大明海疆。”
一条条数据,一项项事实,像钉子一样钉在殿内。旧党的“天意”“祖制”在这些冰冷的数字面前,似乎变得有些苍白。
然而,旧党并未就此退缩。
温体仁再次出列,目光投向御座上的幼帝,语气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威严:“陛下,臣等并非否定沈辅政之功。
然辅政者,当以稳为先。新政虽有小利,却动摇国本,激起民怨,引来天变。祖宗之法,乃圣人之道,不可轻改。陛下乃天下之主,当乾纲独断,依祖制行事,罢黜沈砚,以安天下。”
朱纯臣也上前一步,声音铿锵:“臣请陛下乾纲独断!”
旧党众人纷纷附和:“请陛下乾纲独断!”
一声声“乾纲独断”,像潮水一样涌向御座。
幼帝朱由校被这阵仗吓住了,小手紧紧抓着龙椅扶手,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向叶向高,叶向高神色复杂,没有立刻开口;他又看向沈砚,沈砚站在阶下,目光平静地望着他,没有丝毫要逼迫的意思。
可那份平静,在幼帝眼中,却仿佛比旧党的声浪更沉重。
他犹豫了。
他不懂什么叫“廷推”,也不懂什么叫“新政”,他只知道,这些大臣都在看着他,都在等着他一句话。那句话,似乎能决定一个人的生死荣辱,也能决定这个国家的走向。
旧党众人见皇帝犹豫,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他们知道,只要皇帝开口说一句“依卿所请”,沈砚便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廷推一旦启动,程序会像一张网,将沈砚牢牢困住。
就在这时,殿侧忽然传来一声高唱,打破了这紧绷的沉默。
“陛下有旨——!”
声音尖锐而响亮,像一把刀,瞬间切开了殿内的喧嚣。
所有人循声望去,只见司礼监掌印太监王体乾从御座侧后方走出,手中捧着一卷明黄圣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走到丹墀中央,展开圣旨,高声宣读:
“新政关乎国运,沈卿公忠体国,推行以来,国库充盈,军备渐整,海疆稍安。廷推之事,关系重大,容后再议。诸卿当同心协力,共辅朕躬,不得妄起争端。退朝!”
“退朝——!”
最后两个字,像一块巨石,砸在所有人的心头。
旧党众人脸上的喜色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朱纯臣的脸色铁青,嘴唇颤了颤,却终究没敢再说什么。温体仁的眼神沉了下去,像一口深井,再也看不到底。
沈砚微微躬身,神色依旧平静,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他知道,这道旨意,并不代表他已经赢了。
这只是皇权与内廷在关键时刻,递出的一根微弱的稻草,暂时将他从“程序性颠覆”的漩涡里拉了出来。
可他也知道,旧党绝不会就此罢手。
廷推可以“容后再议”,但他们的刀,已经亮出来了。
下一次,他们会用更锋利的理由,更周密的程序,甚至更卑劣的手段。
殿门缓缓合上,宫灯的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明暗交错。
沈砚走出大殿时,回头看了一眼那高高的龙椅。幼帝已经被太监扶着离开,龙椅上空空如也,却仿佛还残留着那份属于皇权的、脆弱而危险的重量。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冬日的寒气灌入肺腑,让他更加清醒。
风波,才刚刚开始。
而他,必须在这场风暴中,站稳脚跟。因为他身后,是新政的火种,是大明最后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