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开口,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飘渺,却又异常清晰。
“你是不是害怕登上高处,会看到白骨累累?”
我的心猛地一跳。
我在他的怀里沉默,手指下意识地抓紧了他胸前的衣襟。
是的,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他那样聪明的人,怎么会看不出我眼底的恐惧和退缩?
怎么会看不出我对卢瑛命运的同情,对刘怀安现状的唏嘘,以及对即将到来的战乱的排斥?
在这个时代的人看来,成王败寇是天经地义。
但在我这个受过现代文明洗礼的灵魂眼中,每一个“寇”字背后,都是鲜活的生命,都是破碎的家庭。
见我不语,他轻轻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通过紧贴的背脊传导给我。
他抬起手,指着远方天际那一抹即将消逝的流云。
“可是玉奴,登高望远,不仅仅是为了看脚下的路,更是为了看尽无边的景色。”
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山林之下,也许是无数枯骨滋养着万林。
这是世道轮回,是弱肉强食的法则。
你怜悯蝼蚁,可若无巨树遮阴,蝼蚁亦无法在暴雨中存活。”
他转过头,下巴轻轻抵在我的发顶,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我的额角。
“如果目光只盯着脚下的泥泞与白骨,你永远只能在恐惧中战栗。
可是,如果目光足够高远,你能看到天际,看到风起云涌之后的太平,看到重塑乾坤后的朗朗乾坤。”
我怔怔地听着。
这是一种何等宏大的叙事逻辑。
在他的逻辑里,杀戮不是目的,而是手段;阴谋不是卑劣,而是智慧。
他将所有的血腥都视为通往那个“宏大未来”的必要铺垫。
他试图洗刷我的观念,试图将我拉入他的精神世界。
“玉奴,我知道你想归隐。可这天下若不太平,何处是归处?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你以为的山林自由,不过是乱世来临前短暂的苟且。”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霸道,那是属于上位者的傲慢,却也是属于智者的洞见。
“跟着我。别只看眼前的血,看我为你画的那片天。”
那一刻,此时的三郎君,就像一个纵横千年的智者,站在历史的长河之上,俯瞰着众生。
他的眼中有野心,有欲望,但更多的是一种对局势的绝对掌控和对未来的清晰规划。
他不仅仅是在争权夺利,他是在试图用他的双手,去掰正这个倾颓的王朝,去重塑这个世道的规则。
而我,这个来自两千年后的现代人,此刻缩在他的怀里,竟像一个被时代抛弃的、限于窠臼视野的古人。
我引以为傲的现代人人权观念、和平思想,在这个残酷的乱世面前,显得那么苍白、那么无力,甚至有些幼稚。
我被他的气魄所震慑。
这是一种超越了时代的界限的格局。
我抬起头,看向他的侧脸。
夕阳的余晖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让他看起来既神圣又危险。
我突然意识到,我之前的挣扎,不仅仅是因为身份的悬殊,更是因为价值观的碰撞。
我想要的是“小确幸”,他要的是“大一统”。
我想要保全自己,他想要经略天下。
可是,当他带着我站在这个高度,指点江山的时候,我不得不承认,我的心防再一次被击穿了。
不是被他的权势,而是被他的灵魂。
那个强大、自信、即使身处黑暗却依然向往光明的灵魂。
“你……”我喃喃道。
他低下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我,眼底是势在必得的光芒。
“说什么?”他轻声问,手指摩挲着我的唇瓣。
我咬了咬唇,终于还是说道:“真的……能走到那天际吗?”
他笑了,那笑容里满是张扬与自信,仿佛这天下的风云都已在他掌中。
“只要你在我身边。”
说完,他不再给我思考的机会,低头吻住了我。
这是一个充满了掠夺意味的吻,带着风的味道,更带着他对未来的无限野望。
在这万丈悬崖之上,在这苍茫林海之间,我闭上了眼睛,任由自己沉沦在他的气息里。
我知道,不仅仅是身体。
我的思想,我的坚持,都在这一刻产生了巨大的裂痕。
也许,正如他所说,既然逃不掉这乱世的漩涡,与其做一只随波逐流的小舟,不如攀附在这条巨龙的身上,去看看那云端之上的风景,究竟是何等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