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楼落成那日,我站在阶前,恍惚了许久。
这并非我用来蛰伏待命的暗桩,亦非为了执行任务而临时搭建的巢穴。
这是第一座,真正署名“林晚”,而非那个冰冷代号“初七”的屋舍。
夜幕低垂,青木寨的篝火燃得正旺。
火光映照在每一个人的脸上,红彤彤的,透着勃勃生机。
锦儿站在人群中央,她穿着那身繁复庄重的母老服饰。
火光在她眼底跳跃,一半是神性的庄严,一半是独予我的温柔。
草药婆与阿岩分立左右,如同忠诚的护法。
锦儿口中吟唱着古老的祈福词,声调悠长。
全寨男女老少手挽着手,围着篝火,又围着我那崭新的竹楼,一圈圈地转动。
歌声粗犷嘹亮,直冲云霄,震得我那常年听惯了风声鹤唳的耳膜,微微发颤。
我站在竹楼的台阶上,看着这一切,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暖流。
家。
这个字眼,对于一个手染鲜血的暗卫而言,太过奢侈,甚至是一种忌讳。
仪式进入了尾声,大家开始分享食物。
盐焗鸡的香气、烤肉的焦香,混合着竹筒酒的清冽,弥漫在空气中。
孩童们咯咯的笑声,大人们热烈的交谈声,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我这颗常年漂泊的心,温柔地兜住。
直到深夜,人群才渐渐散去。
喧嚣落幕,锦儿走上前来,紧紧地抱住了我。
她的怀抱很暖,带着令人安心的气息。
“林晚,贺你新居落成之禧!
愿你从此以后,有一个滋养你,给你无穷力量、温暖和幸福的家!
谢谢你!终于让我有机会实现了这个愿望!”
我感受着她身体的颤抖,眼眶也不禁有些湿润。
这场跨越时空的重逢,这句迟来的祝福,让我坚硬的外壳裂开了缝隙。
“去吧,好好享受你的新家。”
锦儿松开我,眨了眨眼,带着阿岩转身离去。
四周终于安静下来。
我独自一人,踏入这栋散发着清冽竹香的竹楼。
屋内陈设简单却雅致,每一处细节都透着锦儿的巧思。
我躺在那张宽大的竹床上,透过窗棂看着外面的月色。
翻来覆去,却是睡不着。
并非因为警惕,而是因为心太满了。
这种满溢的幸福感,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我习惯了在荒野露宿,习惯了在横梁上假寐,习惯了在荒野中和衣而卧,随时准备拔刀。
如今躺在这安稳的、独属于我自己的床上,竟生出一种踩在云端的不真实感。
就在这时,风动了。
不是穿林打叶的自然山风,而是衣袂破空的细微声响。
那一瞬,原本松弛的肌肉骤然紧绷,杀意比思维更快苏醒。
这是暗卫的本能,是无数次生死边缘锤炼出的身体记忆。
有人。
而且是个高手。
那道人影从窗外掠进来的瞬间,如同一只无声的大鸟。
我没有丝毫犹豫,整个人如猎豹般弹起,手中的动作凌厉而迅猛,直取对方的咽喉——这是小擒拿术中最狠辣的一招。
然而,我的手腕在半空中被截住了。
对方的手掌宽厚有力,指腹带着常年握笔与握剑留下的薄茧。
那是一种极其熟悉的触感,熟悉到我的身体在一瞬间便卸去了大半的力道。
紧接着,一股清冽的沉水香气扑面而来,将我整个人笼罩。
“恭喜。”
低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和喑哑。
我浑身一软,所有的防备在这一刻土崩瓦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