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是千百年前的古树,倒下后被埋入这片特有的沼泽,经过无数岁月的炭化、沉淀,才形成了如今刀枪不入、水火不侵的质地。”
“对于外人来说,这是珍宝,是权力的象征,是用来做家具、做棺椁、做把件的奢侈品。”
锦儿蹲下身,捡起一块石头扔进沼泽,看着涟漪荡开。
“但对于青木寨的人来说,这是根基,是命。”
“这片沼泽地带土质松软,普通的木桩打下去,不出三年就会腐烂塌陷。
只有乌沉木,能在淤泥中万年不腐,稳稳地托起青木寨的家园。”
“上次的乌沉木就是这里取的吗?”我问。
锦儿点点头。
“嗯。需要盖楼的时候,男人们就会潜入这片沼泽,向神灵祈祷,然后捞几根沉木起来。
等到旧楼拆除,或者木桩不再需要时,他们又会恭敬地把木头重新沉回沼泽里。”
“取之于地,还之于地。这是一种循环。”
我听着她的叙述,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
原来,这就是真相。
沼泽地里到底有多少乌沉木,谁也不知道。
也许成千上万,也许取之不尽。
但对于这里的人来说,它们不是商品,而是守护神。
“那你……身为母老,是对这乌沉木有守护之责吗?”
我忍不住问。
锦儿闻言,点了点头。
她微微仰起头,望向那片迷雾深处。
“不仅仅是我,这是每一个青木寨人的使命。”
“青木寨的人都认为,这片沼泽是神的栖息之地。”
锦儿轻声说道,目光中带着一丝敬畏。
“乌沉木是神的骨骼。他们自古以来的职责,就是守着这片地,守着神的安宁,不让外人打扰。如果有人想要强行挖走神骨,那就是毁他们的家,断他们的根。”
“所以,外人想要这片地下的乌沉木,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这不是钱的问题,这是信仰。”
我站在沼泽边,久久不能言语。
风吹过树林,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是无数先祖的低语。
此刻,站在这里,我想到了我的竹楼。
那座悬空而立、四面透风却温暖无比的竹楼。
每当夜风呼啸,或是暴雨倾盆时,它都稳如泰山,没有一丝晃动。
那是因为在竹楼的底座,在泥土深坑之中,有几根沉默的乌沉木,像巨人的手臂一样,死死地抓住了大地,将我托举在半空,护我周全。
那种安全感,不是手中的刀给的,也不是绝世的武功给的,而是脚下这实实在在的支撑给的。
正是因为有了这样的庇护,我才能在那张床上安然入睡,才能在三郎君的怀里肆意绽放,才能在这个乱世中,找到一个属于自己的、不用时刻紧绷神经的角落。
我回想起入住的第一晚,躺在床上时那种踏实的感觉。
原来,那是神木的托举。
一种前所未有的念头,在我心底油然而生,并且迅速生根发芽。
我不想让这些木头被带走。
它们属于这里。
属于这片沼泽,属于青木寨,属于每一个在竹楼里安睡的夜晚。
我开始贪恋这种脚踏实地的感觉。
我转头看向锦儿,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
我想,她之所以能在这里生活得如此快乐,也是因为这片土地给了她足够的安全感吧。
“姐,你在想什么?”锦儿见我许久不语,有些担心地问道。
我深吸一口气,目光穿过迷雾,仿佛看到了远在陵海城的三郎君,也仿佛看到了高坐明堂的那位皇帝。
“我在想,”我缓缓开口,声音虽轻,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
“这乌沉木,谁也别想抢走。”
锦儿愣了一下,随即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用力地点了点头:“嗯!谁也别想!”
回寨子的路上,我的脚步变得格外沉稳。
我知道,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
三郎君的任务是获取乌沉木,皇帝的旨意不可违抗。
如果我站在青木寨这一边,某种意义上,就是在给三郎君制造难题,甚至是在违抗皇命。
但我并不后悔。
甚至,隐隐约约中,我觉得三郎君或许也是这样想的。
他那样聪明的人,在西境时便能洞察一切,在南境这么久,又怎么会看不透这其中的关窍?他迟迟不动手,甚至纵容我住进这用乌沉木打桩的竹楼,是不是也在用另一种方式,表达着他的态度?
回到竹楼时,夕阳已经西下。
金色的余晖洒在竹地板上,泛起一层温润的光泽。
我走到窗前,抚摸着那根贯穿楼体的立柱。
虽然被竹片包裹着,但我知道,里面是历经万年而不朽的乌沉木。
“谢谢你。”我低声说道。
话音落下,我才惊觉——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对一件‘死物’说话。
但它仿佛真的听懂了,在渐暗的暮色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如叹息般的竹楼微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