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手臂粗的过山风,也有细如竹筷的竹叶青,还有几条通体赤红、一看就剧毒无比的赤练蛇。
这些平日里凶猛异常的毒物,此刻却并没有攻击王甫。
它们被蛋液的腥味吸引,正吐着信子,在他身上缓慢地游走、蜿蜒。
一条冰冷的青蛇正顺着他的领口往里钻,显然是在追逐流进去的蛋液。
另一条花斑蛇则盘在他的肩膀上,分叉的舌尖一次次舔舐着他脸颊上残留的蛋黄。
这画面既滑稽,又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
若是寻常人,此刻恐怕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或者因为剧烈挣扎而激怒毒蛇,被万蛇噬咬而亡。
但王甫没有。
他一动不动。
若不是看到他额头上密密麻麻的冷汗,以及脖颈处因为极度隐忍而暴起的青筋,我几乎要以为他已经是个死人了。
他虽然看不见,但他显然凭借着过人的听觉和触觉,判断出了自己身上是什么东西。
冰冷的鳞片滑过温热皮肤的触感,那种死亡就在毫厘之间的压迫感,足以摧毁任何人的意志。
但他硬是凭着一股惊人的毅力,控制住了身体的本能反应。
他的呼吸被压到了极致的轻缓,每一次胸廓的起伏都微不可察,甚至连心跳似乎都被他刻意压制了下去。
他在赌。
赌这些蛇只是为了觅食,只要他不攻击、不惊扰,它们就不会下口。
这不仅仅是胆量,更是对绝境的精准判断。
我不禁在心中对他高看了一眼。
这个男人,若是在战场上,绝对是个难缠的对手。
他不仅有强盗的贪婪,更有猎人的耐心和死士的坚韧。
“阿姊!”
看到我走过来,那群扔得正欢的孩子立刻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领头的那个半大小子抹了一把鼻尖上的汗,把手里剩下的两枚野鸡蛋捧到我面前,像是邀功一般:“阿姊,给你砸!这坏蛋一声都不敢吭,可好玩了!”
我看着那两枚蛋,又看了看洞里那个仿佛雕塑般的男人,轻轻摇了摇头。
“不必了。”我揉了揉那孩子的头,目光扫过洞内,“走吧,别玩了。”
这种羞辱对于王甫来说,或许比杀了他还难受。
但若真把他逼急了,或者孩子们不小心被蛇伤了,那就得不偿失了。
“哦……”
孩子们虽然有些意犹未尽,但在这个寨子里,除了母老和草鬼婆,我的话如今也颇有分量。他们乖乖地收起剩下的蛋,拉着阿藜准备离开。
就在我转身的那一刻,一直像死人一样的王甫,突然开口了。
“我要见你们母老。”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
但语气中那种惯常发号施令的威严感,竟然还在。
即便身陷蛇窟,满身蛋液,狼狈至极,他依然试图掌握主动权。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隔着几丈远的距离,冷冷地看着他。
“现在的你,有什么资格提要求?”我淡淡地说道。
“王将军,你最好祈祷这些蛇还没吃饱,否则,你就是它们的下一顿正餐。”
王甫的身体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但他很快又稳住了。
“青木寨既然没杀我,就是想谈。”
他微微仰起头,尽管蒙着眼,但他似乎能准确地捕捉到我的方位。
“既然要谈,就让能做主的人来。这种小孩子的把戏,除了羞辱,没有任何意义。”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条在他脸颊边游走的毒蛇被这动作惊动,猛地昂起了头,嘶嘶吐信。王甫却像是毫无察觉,继续说道:
“朝廷的耐心是有限的。你们以为抓了我,就能守住那些乌沉木?天真。”
我笑了。
这人还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
“朝廷?”我嗤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嘲弄。
“你就好好等着你的朝廷来救你吧!”
“你是谁?”
他的声音变了。
他侧耳倾听,似乎在努力从记忆的深处挖掘这个声音的来源。
“这声音……”
他喃喃自语,眉头紧紧皱起。
我的心头微微一凛。
身为暗卫,声音也是伪装的一部分。
但在这种放松的时刻,面对一个阶下囚,我刚才说话时带上了几分平日里的本音。
而王甫,这个常年游走于各方势力之间的老狐狸,他的听觉敏锐得可怕。
上次在海边,不过一面之缘,他竟会记得这声音?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
我立刻收敛了笑意,眼神变得冰冷如刀。
“不是你想谈就能谈的!”
我刻意压低了嗓音,改变了发声的共鸣位置,让声音听起来更加粗砺、冷漠,带着一种久居山野的蛮横感。
“在这里,只有我们想不想听,没有你想不想说。”
说完,我不给他在说话的机会,拉起阿藜的手,转身就走。
“走!”我对那些孩子低喝一声。
孩子们被我突然冷下来的脸色吓了一跳,不敢多言,纷纷跟在我身后跑开。
背后,传来王甫急切而愤怒的叫喊声:
“站住!你到底是谁?!站住!……”
他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惊起了几只飞鸟。
我没有回头,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