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穿越两世,沉浮于这等级森严的古代,这种根植于灵魂深处的信念,也从未动摇。
我可以为他出生入死,可以与他同舟共济,但我绝不能接受,为了所谓的爱情,而将“自我”作为祭品,摆上交易的祭坛。
我的沉默似乎有些久了,久到那片竹林里的风声都仿佛凝滞了。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你……可曾愿意?”
我抬起头,直视着那扇紧闭的木门,尽管我知道,我的目光根本穿不透那层木板。
我感觉我的声音异常平静,像那口被淘洗了三日的古井,波澜不惊。
“我想知道,如何能赎回他自己。”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提出了我的问题。
我能感觉到,空气中那股无形的压力,瞬间停滞了。
那个声音沉默了许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回答。
最终,一声极轻的叹息,在我的神识里响起,带着一丝讶异,一丝了然。
“我没想到,你竟会问我这个问题。”那声音缓缓道。
“赎回吗?若被赎回,那便不是现在的他自己了……”
这句话像一个谜语,充满了诡辩的意味。
不是现在的他?那会是谁?是那个曾经在轮椅上伪装残疾、孤独隐忍的雁回?
还是一个彻底摆脱了某种宿命,却也失去了如今这份杀伐决断和滔天权势的普通人?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
“请告诉我代价。”我坚持道,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冷硬。
“你亦愿意以己身为筹?”那个声音反问,语调里似乎多了一丝玩味。
我几乎是立刻就反应了过来。这句话,这个逻辑,这种诱导……
“你当初便是如此哄骗于他?”我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刀淬冰。
原来如此,这就是所谓的交换。
先告诉你,你的挚爱已经抵押了他的一切,然后问你,愿不愿意用你自己,来换取他的未来,或是将他赎回。无论选择哪一个,最终的结果,都是将自己也押上这张赌桌。
好一个两难的陷阱。
“看来,你此行并没有所求之物……”
那个声音里的玩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疏离。
“我不想妄求,”我一字一句地说道。
“更不想以自己为代价。”
我的未来,我自己会伸手去取。
我的爱人,若他被困于樊笼,我会想办法砸开那把锁,而不是把自己也关进去陪他。
这便是我,玉奴,一个来自千年之后,不信鬼神,只信自己的灵魂,所做出的回答。
又是一声叹息,那声音仿佛在自言自语,又仿佛在对我宣告:“果然不一样……”
“那么请回吧,既无所求……不过,你这样,他会失望的。”
这句话像一根软刺,试图扎进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失望?他会吗?
那个看透了我温顺外表下藏着利爪的男人,那个在我撒娇时会自然背我出山的男人,他想要的,会是一个献祭了自我、失去灵魂的空壳吗?
我不信。
“……你是他背后之人?是你在控制着他?”
我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桓在我心中最深处的疑问。
这个了尘大师,这个镇南寺,究竟在他的人生中扮演了何种角色?
是引路人,是庇佑者,还是……操纵者?
这一次,回答来得很快,却也无比沉重。
“不……”
那声音变得愈发飘渺,仿佛正逐渐抽离这个空间。
“是他自己的选择。”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我的心上。
是他自己的选择。
不是被哄骗,不是被逼迫,而是他主动的选择。
这六个字,比之前所有的威逼利诱,都更让我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和无力。
它像一道无法逾越的深渊,横亘在我与三郎君之间。
我想要拯救他,可如果这枷锁是他自己戴上的,我又该如何去解?
声音彻底淡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既无所求,回去吧。”
最后两个字,是最后的驱逐令。
竹林恢复了原有的寂静,只剩下风声依旧沙沙作响。
我缓缓转过头,看向身侧的三郎君。
他似乎也刚刚从一场无声的对话里挣脱出来,眼神里还带着一丝恍惚与深思。
月光照亮他如玉的侧脸,我看到他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那双深邃的眼眸,缓缓聚焦,望向了我。
四目相对,他眼中的思索迅速褪去,化为一贯的沉静。
他站了起来,动作间带起一阵微风。
然后,他向我伸出手,掌心向上,手指修长而有力。
我将自己的手放入他的掌心。
他轻轻一握,一股温暖而坚定的力量传来,将我从冰冷的石板上扶起。
整个过程,我们没有一句言语。
他没有问我听到了什么,我也没有问他经历了什么。
但我们都心知肚明,就在刚刚那短暂的时刻里,我们各自面对了一场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审判。
那位寡言的禅师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院门口,依旧是那副无悲无喜的模样,对着我们微微躬身。
我们跟着他,一步步走出了这片诡异的竹林。
来时,三郎君说,是来为我们的将来,求一个开端。
可我此刻才明白,这趟镇南寺之行,求来的不是开端,而是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谜题。
一个关于他过往的献祭,与我们未知的将来。
而那句“是他自己的选择”,如同一个不祥的谶语,在我的脑海中反复回响,久久不散。
它似乎预示着什么,指向某个我看不清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