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鼠”如同真正的老鼠,借着夜色和残垣断壁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在这一带探查。他目光锐利,不放过任何可疑痕迹。一连两晚,他确实发现了一些端倪:几处看似随意丢弃,但磨损痕迹很新的皮护腕;一片空地上,泥土有反复踩踏的坚实感,不像寻常料场搬运;甚至在一个废弃窑洞里,找到了半张画着简单队列和标识的草纸,虽然内容模糊,但绝非工匠作图。
“果然有鬼……”“灰鼠”将这些“发现”仔细记下,心中兴奋。这些零碎的线索,似乎正在拼凑出“私兵训练”的图景。他决定再深入一些,最好能混进神机坊外围的杂役或者夜巡队伍,获取更直接的证据。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头顶上方,一处更高的断墙阴影里,柳乘风如同融入了夜色,静静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柳乘风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对着身边一个几乎看不见轮廓的身影低语:“通知韩队正,二号‘点心’可以准备了。这位老鼠先生,看来对我们的‘旧训练场’很感兴趣。”
所谓“二号点心”,是林逸和柳乘风预设的几处迷惑性陷阱之一,里面会放置一些更具误导性、但又不会真正暴露核心的“证据”,专门用来钓那些不死心的探查者。
就在宣州城内暗流持续碰撞之时,一匹快马带着靖北郡王赵恒的密信,星夜驰入宣州,直奔神机坊。
书房内,林逸拆开火漆封口的信笺。赵恒的字迹力透纸背,首先肯定了林逸在勘验中的表现和应对流言的举措,告知京城中支持他们的力量也在发力驳斥“劳师靡饷”的论调。但紧接着,信中的内容让林逸眉头微蹙。
赵恒提到,三皇子一系在朝中攻势加强。周延联合几位守旧老臣,已正式上书,以“重本抑末、奇技淫巧惑乱人心”为由,请求陛下下旨,限制乃至暂停各地“非正统”官营工坊的扩张,尤其是涉及军械者,应交由传统军器监统一督办。而钱谦等人,则正在汇总各地(尤其是北疆附近州县)因边防压力而增加的赋役情况,准备发起新一轮弹劾,目标直指支持北疆积极防御的将领及后方供应体系。
此外,赵恒还透露了一个重要信息:陛下近期旧疾偶有复发,精力不济,对朝堂争论渐感厌烦,更倾向于“稳定”、“省事”的方案。这对锐意改革的赵恒和支持他的力量而言,并非好消息。
“限制工坊……弹劾边镇……”林逸放下信纸,手指轻轻揉着太阳穴。对手的攻击,正在从舆论抹黑、地方构陷,向更高层面的国策争论和权力施压升级。这无疑是更严峻的挑战。
“公子,郡王爷信中之意?”明轩关切地问。
“山雨欲来风满楼。”林逸站起身,走到窗前,“我们的对手,不耐烦在宣州和我们小打小闹了,想把战场拉到朝堂,用大义名分和陛下的态度来压垮我们。限制工坊是假,扼杀神机坊和我林逸的上升通道是真;弹劾边镇是假,打击郡王爷的军功根基是真。”
“那我们该如何应对?”
林逸沉思片刻,眼中重新凝聚起锐气:“他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既然他们想玩大的,我们就奉陪到底。明轩,两件事。第一,立刻整理神机坊建坊以来,所有上缴的税赋明细、创造的匠户就业数额、带动的相关产业清单,以及……我们每批次军械相比于传统军器监出品,在造价、工时、性能上的详细对比数据。要做得扎实、漂亮,数据要经得起推敲。”
“第二,以我的名义,给郡王爷回信。除了汇报宣州情况,重点提出一个建议:可否联合北疆都督府,以及朝中支持边事的将领,共同上一道《陈北边防务及新式军备利国书》?不仅讲战功,更要算经济账、长远账!用实实在在的数据,驳斥‘靡饷’论,证明精良装备带来的防御效率提升,长远看是在为国省钱、为民省命!同时,请求将神机坊作为‘工技改良试点’,其经验若有益,可酌情推广,于国于民大利。”
你不是要论“国策”吗?那我就用更宏观、更数据化的“国策”来应对。将技术革新与国防安全、国计民生深度绑定。
“另外,”林逸补充道,“给柳乘风的消息可以放出去了。将郑怀远案卷中,关于其克扣边军抚恤、倒卖军粮牟利,并与京城某‘贵人’门下有所往来的那部分‘边缘’材料,巧妙地‘递’给都察院那位与钱谦素来不和的李御史。记得,痕迹要干净,来源要模糊,最好是让李御史觉得自己‘明察秋毫’发现了端倪。”
明轩精神一振:“是!公子!如此一来,他们在前方弹劾边镇,后方却爆出他们的人曾经侵吞边军利益,这脸打得……”
“不止是打脸。”林逸目光深远,“是要让陛下和朝臣们看到,谁才是真正心系边关、务实做事的人,而谁,又只是打着冠冕堂皇的旗号,行党同伐异、甚至损公肥私之实。舆论战、证据战、朝堂战……既然开了局,就一环扣一环,让他们应接不暇吧。”
宣州的夜,依旧深沉。但林逸书房内的灯光,和那颗高速运转、布局未来的心,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明亮、坚定。风暴已在汇聚,而他,已准备好迎风展翼,甚至……驾驭风暴。
(第三百二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