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异司值房内，灯火彻夜未熄。
林逸伏案工作，桌上一侧摊开放着那半本纸质脆黄、边缘焦黑的前朝手札，另一侧则是他凭记忆和有限工具草绘的表格、化学符号与分子式。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墨、矿石粉尘，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从样本石头上散发出的怪异气味。
手札上的密文并非毫无头绪，它是一种将道家符箓、星象方位与特定部首偏旁扭曲组合而成的变体文字。柳乘风手下有精通江湖暗语和古代密码的人才，在提供了部分可能的关键字（如“黑水”、“冰”、“火”、“雷”、“硝”、“油”）后，破译进度陡然加快。
此刻，林逸正对照着破译出的零散段落，结合手中的矿石样本，进行着惊心动魄的推演。
“……黑水峪阴脉所产玄铁矿，其色如墨，质重而寒，然伴生有‘鬼焰石’，色暗褐，击之有硫火气，遇阴湿则自生白霜，性躁烈……”
“鬼焰石……”林逸拿起一块样本，在特制的铜灯下转动，其暗沉表面某些区域，确实隐约有暗褐色泽，且那些类似硝石气味的白霜状物，似乎更多附着于这些区域。“所以，所谓的‘黑冰石’或核心矿物，可能并不是单一矿石，而是‘玄铁矿’与‘鬼焰石’的共生矿体？甚至，在特定矿层，它们可能已经完全混杂共生，形成了一种天然的不稳定复合物？”
他继续看破译的文字：
“古方载‘阴雷子’之法，取鬼焰石精粹，研极细粉，混以阴河沉泥、地脂（石油）、赤硝（硝酸盐类），以百年阴沉木炭粉调和，置阴煞之地孕养四十九日，可得暴烈之物，触火即爆，声若闷雷，烟含剧毒……此法有伤天和，前朝末代国师以此惑乱宫闱，终遭反噬，其方遂绝。”
林逸倒吸一口凉气。阴雷子！这不就是土法制作的、粗糙但威力绝对不容小觑的炸药吗？配方中，“鬼焰石精粹”（可能是含硫、铁的活性矿物粉末）、“赤硝”（氧化剂）、“地脂”（可燃粘合剂）、“阴沉木炭粉”（燃料兼稳定剂？），加上可能具有催化或增加毒性的“阴河沉泥”……虽然比例和具体工艺缺失，但基本原理已经呼之欲出！
而“触火即爆，烟含剧毒”这八个字，更是让他心头凛然。难怪郑少监验收时要准备那么多浸湿的厚布掩住口鼻！难怪那晚甲字库燃烧后气味如此古怪！那不仅仅是燃烧产物，很可能还有这种“阴雷子”配方中自带的、或在爆炸燃烧后新生成的毒烟！
胡宦官私藏的这几块矿石，很可能就是含有“鬼焰石”成分较多的样本，甚至是经过初步筛选、准备用于试验或制作的“原料”！他那半本手札，恐怕不仅是记载，还可能包含了一些他私下尝试配比的记录，或者……与上家的接头方式、指令片段？
林逸放下矿石，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事情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可怕。闫家，或者其合作的势力，掌握了一种源自前朝邪术的、可制造爆炸与毒烟的歹毒配方，并利用北疆黑水峪的特产矿石，试图在皇城制造一场惊天灾难。其目的，或许不仅仅是制造混乱，毒烟弥漫宫禁……那后果不堪设想。
必须尽快确定配方细节、原料来源，尤其是毒烟成分，才能有效防范和追查！
天刚蒙蒙亮，柳乘风便带着一身秋露的寒气再次潜入。
“公子，有眉目了。”他声音压得极低，眼中带着一丝疲惫，更有一丝锐利，“京城内，精通金石炼丹、且可能与北疆有牵涉的，共有三人值得深查。其中两人，一为退隐的钦天监老博士，一为西山道观里炼丹的老道，背景相对清晰，与闫家明面上无往来。但第三人……”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此人绰号‘泥菩萨’，真名不详，常年混迹于南城琉璃厂一带，表面是个倒卖古玩奇石的掮客，实则暗地里经营着不少见不得光的勾当，尤其擅长鉴别各种稀奇古怪的矿石、药材，甚至……帮人牵线搭桥，寻找一些偏门方士或匠人。有传言，他背后站着某位皇商，而那位皇商，与北疆的皮货、药材生意往来甚密。”
皇商？皮货药材生意？林逸立刻捕捉到关键。北疆特产，皮货药材是大宗，能做大宗生意的皇商，必然与闫家关系匪浅，甚至是其在京城的利益代言人之一！
“这个‘泥菩萨’，现在何处？”林逸追问。
“昨夜我们的人刚摸到他的落脚点，在南城鸽子巷的一处僻静小院。”柳乘风道，“但今早再去时，已经人去楼空，院内有匆忙收拾的痕迹，火盆里还有未烧尽的纸灰。我们的人从灰烬里抢出半张残页，上面有些模糊的字迹和图形。”
柳乘风将另一张更小的、边缘焦黑的残纸递给林逸。残纸上字迹潦草，图形简单，依稀能辨出几个词：“峪石”、“提纯”、“烟色青黑”、“三份”、“七份”，还有一个类似简易炉窑的草图，旁边标注“地火”、“温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