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霆之威,涤荡朝堂。
皇后的懿旨如同定海神针,暂时镇住了沸腾的政争漩涡。三皇子被禁足府邸,其麾下一批跳得最欢的御史、给事中被迅速清理,或贬谪、或下狱。曹太监在菜市口被凌迟处死,凄厉的惨叫和淋漓的鲜血,让所有心存侥幸者噤若寒蝉。北疆镇守大将军、靖北侯闫世勋被夺职锁拿的旨意,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由徐阁老和英国公共同选派的心腹重臣,携带尚方宝剑及精锐卫队,星夜驰往边关。
朝堂之上,风向陡然转变。那些原本摇摆或暗中倾向三皇子的官员,要么忙着撇清关系,要么噤声不语。徐阁老、冯御史等“护驾有功”的臣子,威望一时无两。而在这场惊心动魄的博弈中立下关键奇功的林逸,也从一个默默无闻的“珍异司”员外郎,骤然进入了帝国权力中枢的视野。
论功行赏是必然的。数日后,一道旨意下达:擢升林逸为工部虞衡清吏司主事(正六品),仍兼“珍异司”协理,赐银百两,锦缎十匹。更重要的是,旨意中明确提到“着其继续协助都察院、刑部,厘清‘青蚨’逆案余孽,并参赞工部军器营造事”。这不仅仅是一次擢升,更是赋予了他继续参与核心事务的权力和官方身份。
从从六品的员外郎到正六品的主事,看似只升了一级,但工部虞衡清吏司主管山泽采捕、陶冶器用,职权颇重,且“参赞军器营造”,意味着他将在军工技术领域拥有一定话语权。这无疑是冯御史和徐阁老为他争取来的最合适位置,既能发挥其“博学奇技”之长,又能继续在清除“阴雷匣”隐患、追查“青蚨”余党上出力。
旨意传到暂居的都察院别院时,林逸正与柳乘风分析着从吴老栓口中榨出的最后一点信息。吴老栓在严刑和确凿证据面前,终于崩溃,交代了更多“青蚨”组织在京城的隐秘联络点和几个疑似“银鼠”级别成员的身份特征。风影卫和都察院暗探正在据此进行秘密抓捕。
接到升迁旨意,林逸平静谢恩。他心中并无太多狂喜,反而有种沉甸甸的感觉。他知道,这份赏赐背后,是无数人的鲜血和斗争,更意味着他被更深地绑在了徐阁老和冯御史这条船上,彻底站在了三皇子及其残余势力的对立面。
“恭喜林大人。”宣旨太监走后,柳乘风拱手,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这段时间的生死与共,两人之间已不只是主从,更有了战友般的情谊。
“同喜。”林逸笑了笑,“若无你和风影卫的兄弟舍命拼杀,我也拿不到那些证据。”他顿了顿,低声道,“‘青蚨’残党清理得如何了?”
柳乘风面色转肃:“根据吴老栓的口供和查抄到的部分名单,已经秘密控制了七人,其中三人确是‘银鼠’,但他们知道的也有限,核心的‘金鼠’和更高层,依旧如泥牛入海。那个神秘的‘青蚨先生’,更是毫无头绪。这个组织,比我们想象的更严密,断尾求生做得极快。”
林逸点点头,并不意外。“青蚨”能经营如此庞大的地下网络而不露行藏,其首脑必然极其谨慎狡诈。此番虽然重创其根基,缴获了大量资金和罪证,但要将其连根拔起,恐怕还需时日。
“北疆那边呢?”林逸更关心这个。闫世勋被锁拿,北疆十万边军,是否会生变?
“徐阁老和英国公派去的人,都是久经沙场、在军中有威望的老将,带着陛下(皇后用印)的明旨和尚方宝剑,应该能稳住大局。”柳乘风道,“但据我们风影卫在北疆的兄弟传回的消息,闫家在边镇经营数代,党羽众多,尤其是其嫡系‘黑甲骑’,恐怕不会甘心就范。边关气氛,很是紧张。”
林逸眉头微蹙。这的确是个隐患。若闫家狗急跳墙,引动边患,后果不堪设想。希望朝廷的雷霆手段和后续的安抚措施,能够稳住局面。
“公子,还有一事。”柳乘风迟疑了一下,“您如今升任工部主事,又得了继续协查案件的差事,再住在都察院别院,恐有不便,也引人注目。冯大人和徐阁老的意思是,让您尽快搬回原处,或另寻合适的宅邸。冯大人还私下说,您……该考虑将家眷接来京城了。”
家眷?苏婉清。林逸心中一动。这段时间风波诡谲,生死一线,几乎无暇他顾。此刻风波稍平,才想起远在州府的妻子。他们之间的关系,自从州府共同经历风雨后,早已破冰,日渐融洽。如今自己在京城站稳脚跟(虽然是以一种极其凶险的方式),还升了官,似乎确实到了该接她过来的时候。
只是……京城这潭水,看似平静,实则暗涌仍存。将她接来,是福是祸?
“我知道了。”林逸点点头,“宅邸之事,稍后再议。先处理完手头的案子。”他暂时还不想将苏婉清卷入这未完全平息的漩涡。
又过了几日,林逸正式到工部虞衡清吏司上任。司内同僚对他的态度颇为微妙,有敬畏(因他参与了惊天大案),有好奇(因他骤得升迁),也有不易察觉的疏离与嫉妒。林逸不以为意,低调处事,将主要精力放在了研究从“金库”和清凉台缴获的那些“阴雷匣”图纸和配方上。他需要将其中的危险性彻底解析,并提出防范和改进现有火器(如果有的话)的建议,这是他作为“参赞军器营造”的分内之事,也是消除隐患的必要工作。
与此同时,冯御史主导的对“青蚨”余党和三皇子党羽的清算,也在有条不紊地进行。朝堂表面恢复了秩序,但私下里,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这一日散值后,林逸刚从工部衙署出来,准备返回都察院别院整理行装(他已决定先搬回之前梧桐巷的小院,那里相对清静),一名面生的小厮忽然凑近,塞给他一张折叠的纸条,低声道:“有人让小的交给林主事。”说完便匆匆消失在人群中。
林逸心中一凛,回到马车内才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娟秀,却透着一股冷意:“树大招风,见好当收。莫为他人做嫁衣。”
没有落款。但意思再明白不过——警告他风头太盛,见好就收,不要被徐阁老等人当枪使,最后免死狗烹。
是谁?三皇子的残党?其他忌惮徐阁老势力膨胀的朝臣?还是……某个隐藏在更深处、连“青蚨”都只是其棋子的势力?
林逸将纸条凑近灯烛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这种程度的警告,吓不到他。他一路走来,深知在这权力场中,没有退路可言。既然已经选择了阵营,就只能坚定走下去。徐阁老和冯御史或许有利用他的成分,但至少目前目标一致,且对他有知遇和保全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