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五的声音平静无波，却让房间内的空气骤然多了几分紧绷。林逸与苏婉清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林逸将桌上的血书和铜片迅速收起，只留下那卷明黄色的伪诏在铁盒旁。苏婉清则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站姿，软剑虽已归鞘，但手指轻轻搭在了剑柄附近。
“赵五爷请进。” 林逸开口道，声音同样平稳。
房门被推开，赵五独自一人走了进来，反手带上了门。他依旧穿着那身灰布短打，身上带着夜晚的凉气，目光先是在桌上敞开的铁盒和那卷伪诏上扫过，随即落在林逸脸上，开门见山：“林公子，明人不说暗话。沈家之事，牵扯甚大，绝非寻常盗匪觊觎财物那么简单。方才那些人，训练有素，行事狠辣，绝非普通江湖势力。你们……或者说你们背后的人，卷入此事，所求为何？”
他的问题直接而犀利，眼神如同鹰隼，试图从林逸脸上捕捉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林逸早有准备，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沉重与一丝无奈：“赵五爷慧眼。实不相瞒，我们夫妇南下，确受一位北方的长辈所托。这位长辈与沈文渊老翰林有旧，近年听闻沈家可能藏有老翰林一些未公开的手稿或旧物，其中或许涉及一些……前朝旧事。长辈心系故友遗泽，又恐这些旧物流落歹人之手，或被不当利用，故命我夫妇前来寻访，若能找到，或妥善保管，或交予可信之人。” 他刻意将“前朝旧事”说得含糊，既点明了事情不简单，又未直接暴露“密诏”核心。
赵五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左手拇指上一个不起眼的铁扳指，那是漕帮中下层头目常见的饰物。“北方长辈？涉及前朝旧事？” 他重复了一遍，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弧度，“林公子这说法，倒也说得通。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再次落在那伪诏上，“沈老丈拼死守护的，恐怕不止是几卷手稿吧？此物形制，可不寻常。”
他果然识货！林逸心头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此物乃是沈老丈方才交予在下，说是沈老翰林遗物，务必妥善保管。具体是何，在下也未及细看。赵五爷见多识广，莫非认得？”
赵五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向前走了两步，来到桌边，目光仔细地审视着那卷伪诏的明黄绢布和隐约可见的玺印拓痕。片刻后，他收回目光，看向林逸，语气意味深长：“林公子，江宁这地方，水很深。有些东西，看着金光闪闪，实则可能是烫手的山芋，甚至是催命的毒药。沈家为何败落？沈老翰林为何郁郁而终？方才那些人为何不惜强攻也要抢夺？你们……真的想清楚了吗？”
他在警告，也在试探。
“多谢赵五爷提醒。” 苏婉清适时开口，声音清越，“我们夫妇受托而来，自当尽力完成长辈所托。至于风险，来时已有预料。如今沈老丈重伤，此物又确实惹眼，不知赵五爷有何高见？漕帮势大，若能庇护沈老丈平安，我等感激不尽。至于此物……” 她看了一眼伪诏，“若赵五爷觉得留在我们手中不妥，或可暂由漕帮保管？待风头过后，再作计较？” 她以退为进，将难题抛回给赵五，同时试探漕帮的真实意图。
赵五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料到苏婉清如此干脆。他沉吟片刻，缓缓摇头：“漕帮虽有些势力，但亦有规矩，不轻易卷入官家是非，尤其是……这种可能涉及天家旧事的东西。” 他明确点出了“天家旧事”，显然心中已有判断。“此物留在你们手中，或是留在漕帮，都一样是靶子。方才那些人退去，是碍于我漕帮人多势众，且事发突然。但他们绝不会罢休，很快就会有更强硬、更隐蔽的手段。”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严肃：“我之所以出手，一则是职责所在，维护地方；二则……是受人之托。”
“受人之托？” 林逸和苏婉清同时一愣。
赵五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青玉雕成的柳叶状佩饰，放在桌上。“托我之人说，若在乌衣巷附近遇到持有陆老信物、且卷入沈家麻烦的年轻夫妇，可凭此柳叶为信，在能力范围内给予关照。”
青玉柳叶！林逸和苏婉清立刻认出，这佩饰的样式和质地，与王爷赵恒交给苏婉清的那枚黑色令牌边缘的浮雕纹饰，有几分神似！这是赵恒早年布下的另一条暗线？还是与王爷令牌所代表的势力有联系？
“托付赵五爷的，是……” 林逸试探问道。
赵五摇了摇头：“名讳不便透露。只知是一位北边来的、身份尊贵的人物早年对家父有恩。此次传信，也极为隐秘。我不知你们具体所为，但既见柳叶信号，又恰好碰上，自当履行承诺。” 他收起柳叶，“所以，我不会强留你们，也不会索要此物。但出于道义，我需提醒你们：第一，沈老丈伤势沉重，经不起颠簸，最好留在此处静养，我可保证他的安全，直到他能自理或你们回来接他。第二，你们手中的东西和你们自己，已是众矢之的。江宁城内，眼线众多。听潮阁……并非善地。”
他提到了听潮阁！他知道听潮阁可能与沈家之事有关！
林逸心中震动，脸上却努力保持平静：“赵五爷也知道听潮阁？”
赵五露出一丝略带讥诮的笑容：“秦淮河畔最大的销金窟之一，三教九流，鱼龙混杂，也是消息流转最快的地方。沈家老宅屡遭窥探，听潮阁近几个月也多了些生面孔，尤其是一些北地口音、出手阔绰却行踪隐秘的客人。这并非巧合。你们若要去那里寻找什么，务必万分小心。那里的人……认钱，也认势，更认‘规矩’，但唯独不轻易认‘理’。”
他虽然没有明说，但暗示已经足够：听潮阁本身可能就是一个旋涡，或者有更复杂的势力盘踞。
“多谢赵五爷坦诚相告。” 林逸郑重抱拳，“沈老丈……就拜托五爷了。大恩不言谢。”
赵五摆摆手：“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你们打算何时动身？”
“事不宜迟，今夜便去。” 林逸决断道。夜间的听潮阁虽然更加复杂，但也更容易隐藏行迹，混淆视听。
赵五没有劝阻，只是点了点头：“我会让人准备两套合身的、不那么显眼的衣服，再给你们一份简单的听潮阁布局图（公共区域）。记住，进去之后，见机行事，莫要强求。若事不可为，可退回此处暂避。我会让人留意那边的动静。”
安排妥当，赵五不再多言，转身离开去准备。
房间内，林逸三人迅速商议。
“赵五的话，可信几分？” 山猫低声问。
“至少目前看来，他没有恶意，而且确实在帮我们。” 苏婉清分析道，“他能说出听潮阁，甚至知道北地来客，说明他掌握的情报比我们想象的要多。他受王爷（或王爷相关势力）之托的可能性很大。”
林逸点头：“不管怎样，听潮阁必须去。沈忠昏迷前的话和血书铜片，是唯一线索。但我们不能全信赵五，也要有自己的准备。山猫，你伤势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