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谷中的日子仿佛与外界隔绝,时间流逝都变得模糊。林逸在竹庐中,按照白卿的吩咐,进行着每日雷打不动的治疗:清晨服用固本培元的药汤,上午接受白卿精妙绝伦的“金针渡穴”,引导体内残存的药力和生机修复脏腑暗伤;下午则是浸泡在散发着奇异草药气息的木桶中,进行药浴,温热的水流和药力不断冲刷着他疲惫不堪的身体和伤处;夜晚,白卿还会用一种手法独特的推拿,配合着清凉的药膏,梳理他紧绷的经络和肌肉。
效果是显着的。仅仅两天,林逸脸上的死灰之气便褪去了大半,虽然依旧苍白消瘦,但眼神重新变得清亮有神。体内那种油尽灯枯的虚浮感被一种沉实的、缓慢恢复的生机所取代。右腿和左臂的骨折处,在夹板和特殊药膏的作用下,疼痛大减,甚至能感觉到骨痂在缓慢生长的细微麻痒。白卿的医术,确实达到了某种匪夷所思的境界。
然而,身体的恢复,却让林逸心中的谜团和焦虑与日俱增。白卿除了必要的治疗指导和几句关于伤势的叮嘱,几乎不再与他多言。她大部分时间都在竹庐外那片小小的药圃中忙碌,照料着那些形态奇特的草药,或者坐在古树下,对着雾气发呆,身上笼罩着一层生人勿近的清冷与疏离。
林逸曾尝试再次询问她的来历和目的,都被她以沉默或一个淡淡的眼神挡回。她就像这幽谷中的雾,看得见,却永远也抓不住、摸不透。
第三天下午,最后一次药浴结束后,白卿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离开,而是示意林逸在竹榻上坐好。
“今夜子时,便是你与同伴约定在断龙崖相见之时。” 白卿的声音在寂静的竹庐中响起,平淡无波,“你的伤势,我已暂时稳住,骨折处也有了愈合的迹象,但切记,一月之内,不可与人动手,不可长途奔袭,不可情绪剧烈波动,否则前功尽弃,甚至有性命之忧。”
林逸心中一紧,点了点头:“林某明白,多谢姑娘连日救治之恩。此恩,必当后报。”
“报恩?” 白卿似乎轻笑了一声,极淡,几乎听不真切,“不必了。我救你,自有我的缘由,并非图你报答。”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林逸脸上,轻纱后的眼眸似乎变得深邃了些:“临别在即,我尚有一事需做。此法名为‘金针问心’,并非窥探你心中隐秘,而是借金针之气,助你澄澈心神,巩固这几日治疗所得,并……稍稍激发你身体应对危机的潜能。过程会有些不适,需你完全放松心神,不得有丝毫抗拒。你可愿意?”
金针问心?激发潜能?林逸心中疑窦又起,但想到白卿连日来的救治,以及此刻自己确实急需恢复更多行动能力以应对北上的艰险,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有劳姑娘。”
白卿取出了比之前更多、更细长的银针。这些银针在油灯下泛着温润的玉色光泽,显然材质非凡。她示意林逸褪去上衣,背对自己。
当第一根冰凉的银针缓缓刺入他后颈“风府穴”时,林逸浑身微微一颤。这一次的感觉,与之前疏通气血的针刺截然不同。银针入体,带来一种奇异的、如同电流般的轻微麻痹感,迅速沿着脊柱向下蔓延。紧接着,第二针、第三针……白卿下针的速度不快,但每一针都精准无比,落在不同的穴位上。
随着银针越来越多,林逸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变得有些恍惚。仿佛灵魂被缓缓抽离了沉重的躯体,漂浮在一片温暖而光明的虚空之中。身体的疲惫、伤处的疼痛、心中的焦虑和杂念,都在这片虚空中渐渐淡化、消散。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和通透感充盈心间。
然而,就在他心神完全放松,几乎要沉溺于这种舒适感时,白卿清冷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天边传来,却又直接响彻在他的意识深处:
“林逸……”
“你为何执意北上?仅为那一纸先帝遗诏,还是……另有图谋?”
这声音不带任何情绪,却直指本心。林逸的意识微微波动,但并未抗拒,而是自然而然地浮现出答案:“为阻晋王通敌卖国,为安北疆生民,亦为……不负所托,践行心中之义。”
“心中之义?何为义?是忠君?是爱国?还是……你自身认定的某种道理?”
“君不贤,则民受其害;国不宁,则百姓流离。林某所求,不过一个‘安’字。若忠君与安民相悖,则取安民;若爱国需割地引狼,则此‘国’已非可爱之国。义之所存,在心,在行,在无愧于天地生民。”
意识中的回答清晰而坚定,这是他穿越以来,历经生死、目睹不平后,逐渐清晰起来的信念。
白卿似乎沉默了片刻,那虚空中的暖意似乎波动了一下。
“若此行注定失败,甚至身死道消,你可会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