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事在人,成事在天。但求尽力而为,无愧于心。死生有命,何悔之有?”
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紧接着,白卿的问题变得更加具体,甚至涉及一些林逸从未仔细深想的细节:“你对萧破军了解多少?凭什么认为他会信你?若他已被晋王收买,或另有所图,你当如何?”
“所知不多,仅凭传闻与‘风’、‘影’提供的零星情报。然萧破军镇守北疆多年,虽刚愎,但素无通敌劣迹。此去,并非全然寄望于其忠义,更是以密诏为凭,以晋王通敌实据为刃,以天下大义为势,迫其做出选择。若其真已变质……那便揭露之,北疆忠义之士,非他一人。”
“你似乎……很擅长利用形势,借力打力。这非寻常书生所能为。你的这些见识与手段,从何而来?”
这个问题触及了林逸最深的秘密。意识深处猛地一紧,但“金针问心”的状态下,他似乎难以构筑心防,一个模糊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影像和概念险些浮现——那是高楼大厦、信息网络、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文明片段!
然而,就在这关键信息即将泄露的瞬间,白卿注入他体内的那股温和却强大的气息忽然微微一滞,随即以一种巧妙的方式引导着他的意识绕开了这个核心秘密,转而浮现出他在苏家博览杂书、以及穿越后观察思考、结合“知识库”应用的“合理”解释。
“……多读杂书,勤于思索,加之此番际遇逼迫,不得已而为之罢了。”
虚空中的问答持续了不知多久,问题从天下大势、人心鬼蜮,到具体应对、细节筹划,甚至隐约触及了他对苏婉清和山猫的情感。林逸的意识如同被放在一面澄澈的镜子前,所有念头都无所遁形,却又在一种奇异的力量守护下,保住了最深的底线。
终于,银针被一根根轻柔地拔出。那种漂浮虚空的玄妙感迅速退去,意识重新回归沉重的肉身。林逸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浑身已被汗水湿透,但精神却异常饱满清明,仿佛进行了一场深层次的冥想和梳理。身体虽然依旧虚弱,但体内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韧性,对周围环境的感知也似乎敏锐了些许。
他转过头,看到白卿正背对着他,将银针一一收回一个锦囊中。她的背影在油灯下显得有些单薄,肩头似乎几不可察地轻轻起伏了一下,像是在平复某种情绪。
“白姑娘……” 林逸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你可以走了。” 白卿没有回头,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清冷平淡,但林逸似乎从中听出了一丝极淡的疲惫。“断龙崖在幽谷西北方向,据此约八十里。以你现在的状态,小心些,天亮前应该能赶到。记住我的叮嘱,一月之内,好生将养。”
她将一个巴掌大的粗布小包放在竹案上:“里面是七日的药丸和药膏,按时服用外敷。剩下的,靠你自己了。”
说完,她不再言语,径直走向竹庐门口,推开门,身影没入外面渐浓的夜色和雾气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林逸坐在竹榻上,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和竹案上的药包,心中五味杂陈。“金针问心”的过程,让他对自身信念更加明晰,却也让他对白卿的身份和目的更加疑惑。她究竟是谁?为何要耗费如此心力救治自己,又用这种近乎“拷问”的方式探查自己的心志?她最后那一丝疲惫……是因为施展“金针问心”消耗过大,还是……另有所感?
他没有时间细想。子时将近,必须立刻出发,赶往断龙崖与苏婉清、山猫汇合。
他迅速穿好衣服,将药包贴身藏好,拄着白卿留下的一根更趁手的竹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出了这间给予他三天喘息和治疗之机的竹庐。
幽谷依旧雾气弥漫,万籁俱寂。林逸辨明方向,朝着西北,踏上了夜路。身体虽然依旧带着伤痛,但心中那团北上的火焰,经过这三日的沉淀和白卿最后的“拷问”,燃烧得更加纯粹而坚定。
而在他身后,竹庐旁的巨大古树下,白卿的身影悄然浮现,静静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轻纱下的眼眸中,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夜雾之中。
“像……真像啊。可惜,你终究不是他。这条路,比当年……更要凶险万分。林逸,但愿你的‘义’与‘智’,真能为你劈开一条生路吧。”
自语声落,她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水墨,缓缓淡去,再无痕迹。幽谷重归永恒的寂静,仿佛从未有人到来,也从未有人离开。只有那间空了的竹庐,在雾气中沉默伫立,见证着又一段传奇的序章,悄然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