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如血,将西边的天空和广袤荒原染成一片壮丽而悲怆的金红。当那一片由无数帐篷、简陋土屋、杂乱窝棚和木栅栏围成的庞大聚居地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商队中许多人都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发出疲惫而庆幸的叹息。
驼铃集。
这座北疆最大的边贸集市,背靠着一条已经近乎干涸的季节性河床,远远望去,像是一头趴伏在苍茫大地上的、色彩斑驳的巨兽。五颜六色的旗帜和幌子在晚风中无力地飘荡,大大小小的帐篷如同雨后冒出的蘑菇,密密麻麻。人喊马嘶、驼铃叮当、铁匠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商贩扯着嗓子的叫卖声……各种嘈杂的声响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滚烫的、带着牛羊膻味、香料味、尘土味和汗臭气的热浪,扑面而来,与荒原的寂静苍凉形成鲜明对比。
然而,亲眼见到驼铃集的喧嚣,林逸心头却并无多少轻松。韩猛校尉最后的警告言犹在耳,眼前这看似繁华热闹的集市,在他眼中,更像是一个巨大而混乱的狩猎场,或者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入口。
“总算是到了……” 胡掌柜抹了一把脸上的尘土和汗渍,眼神复杂地望着越来越近的集市,“林公子,按计划,我们商队会先去相熟的货栈卸货、安顿。你和山猫兄弟,稍后便需自行去找接头人了。记住骨牌和暗号。”
林逸点了点头,低声道:“明白。这一路,多谢胡掌柜照拂。”
“客气话就不说了。” 胡掌柜摆摆手,压低声音,“进了这驼铃集,眼睛放亮,耳朵伸长。这里的人,三教九流,哪方的都有。晋王的探子,草原的耳目,朝廷的密谍,还有各地豪强的眼线……甚至,说不定还有宫里那位‘净街虎’的爪子。你们要见的人,位高权重,盯着他的人,只怕更多。”
老陈在一旁补充道:“接头地点‘老沙记’皮货店,在东三区,算是集子里比较老字号的店,老板是个老西边人,还算可靠。但你们过去时,务必留意有没有尾巴。”
林逸将“老沙记”、“东三区”牢牢记下。商队随着人流,缓缓通过集市外围简陋的木栅栏入口。所谓的入口,不过是两个高大的木制了望塔楼中间的空隙,有几个穿着混杂皮甲、神情惫懒却眼神刁滑的汉子守着,随意盘查着进入集市的队伍,收取所谓的“摊位管理费”和“安全税”。看到胡掌柜商队的规模,那几个守门汉子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但在胡掌柜熟稔地递上一小袋铜钱并低声交谈几句后,便挥挥手放行了,并未过多为难。
一进入集市内部,喧嚣和混乱感瞬间提升了数倍。狭窄而泥泞的道路(如果那能称之为路的话)两旁挤满了各式各样的摊位和帐篷。有贩卖草原毛皮、风干肉、奶酪的,有摆着中原瓷器、绸缎、茶叶的,有铁匠现场打造马具刀具的,有简易酒肆飘出劣质酒气和烤羊肉味道的,甚至还有杂耍卖艺和隐隐传来莺声燕语的灰色帐篷。各色人等摩肩接踵:穿着皮袍、辫发油彩的草原牧民,裹着头巾、高鼻深目的西域胡商,短打扮的中原行商、脚夫,神情警惕的护卫,眼神游移的流浪汉,还有不少虽然穿着普通但举止间透着精悍之气的汉子,三两成群,沉默地穿行在人群中。
空气浑浊不堪,各种气味混杂。地面上污水横流,垃圾随处可见。
商队在胡掌柜的带领下,艰难地穿行在熙攘的人流中,朝着集市西北角一片相对规整的货栈区挪去。林逸拄着木棍,在山猫的贴身护卫下,警惕地观察着四周。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从各个方向扫过商队,有的充满算计,有的带着好奇,有的则冷漠而审视。
就在他们经过一个十字路口时,旁边一个卖烤馕的摊子后面,两个正在低声交谈的汉子引起了林逸的注意。那两人虽然穿着普通的灰布衣裳,但坐姿挺直,手边放着的行囊形状规整,尤其是其中一人腰侧,隐约有硬物凸起的轮廓,像是某种制式武器的柄部。他们的目光并未像寻常摊贩那样关注过往行人可能的购买欲,而是时不时地、极其自然地扫视着路口各个方向,尤其是从南边新进入集市的队伍。
是暗哨?林逸心中一凛,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假装被旁边一个卖骨雕的摊子吸引,放缓了脚步。山猫立刻察觉,身体微微侧转,将林逸挡在靠内的位置,目光警惕地扫过烤馕摊。
那两人似乎也注意到了商队,但目光在林逸和山猫身上只停留了一瞬,便滑了过去,并未表现出特别的兴趣,继续他们低声的交谈。
“看出什么了?” 山猫用极低的声音问。
“不像寻常人,像是……军中的做派,但没穿号衣。” 林逸低语,“可能是镇北军的暗桩,也可能是其他势力的人。小心点。”
继续前行,类似的“不寻常”之处又发现了几处。一个修补皮具的老匠人,手上布满老茧,但虎口处的茧子形状特别;一个看似喝醉了酒靠在墙角打盹的流浪汉,眼睛却透过凌乱发丝的缝隙,时不时快速开阖;甚至一个抱着孩子在路边乞讨的妇人,眼神也过于平静,少了那种常见的凄惶麻木。
这驼铃集,果然如胡掌柜所言,眼线密布,暗流潜藏。
终于抵达货栈区。胡掌柜联系的是一家叫“晋昌隆”的老字号货栈,有着宽敞的院落和库房。安顿下来后,胡掌柜特意安排了一间比较僻静的后院小房给林逸和山猫暂歇,并送来了干净的水和食物。
“从这里到东三区,差不多要穿过大半个集市,路上人多眼杂。” 胡掌柜叮嘱,“你们收拾一下,稍作休息便出发吧。记住,无论遇到什么情况,保住性命、见到接头人为第一要务。若感觉不对,立刻退回这里。老胡我虽不是江湖人,但这货栈里也备着几条后路。”
林逸和山猫简单洗漱,吃了点东西。林逸忍着腿疼,仔细检查了怀中的密诏副本(原件藏于更隐秘处)和作为信物的半块玉佩,又将胡掌柜给的伤药在腿上换了一次。山猫则将短刃贴身藏好,又找胡掌柜要了把不起眼但锋利的割肉小刀别在靴筒里。
准备停当,两人对胡掌柜和老陈等人郑重一礼,不再多言,悄然从货栈后院的一处侧门离开了“晋昌隆”。
此时,夕阳已大半沉入地平线,驼铃集内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大多是油灯和松明火把的光芒,将集市映照得光影幢幢,更添了几分诡谲难测的气氛。白日里的喧嚣稍减,但另一种属于夜晚的、更加隐蔽而危险的活动似乎正在酝酿。
两人按照胡掌柜指示的路线,尽量选择相对僻静的小巷穿行,避开主干道上依旧拥挤的人流。林逸的腿伤在疲惫和紧张下疼痛加剧,他咬着牙,尽量让步伐显得正常。山猫则如同最警觉的向导和护卫,走在稍前半个身位,耳朵微动,眼观六路,不放过任何一点异常声响或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