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蹄踏碎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卷起一路风尘。
当那座如同洪荒巨兽般匍匐在北方大地上的黑色轮廓,在熹微的晨光中逐渐显露出它令人窒息的雄姿时,即便是心中早有准备的林逸,也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镇北城。
它并非林逸想象中的、繁华喧闹的边关大城。相反,它更像是一尊纯粹为战争而生的、冰冷而沉默的钢铁巨兽。城墙并非常见的青砖或夯土,而是以一种北地特有的、泛着金属般青黑色光泽的巨型条石垒砌而成,高达十余丈,巍峨如山岳,一眼望不到尽头。墙面上布满了风霜侵蚀和战争留下的斑驳痕迹,刀砍斧劈、箭矢坑洼随处可见,无声地诉说着无数惨烈的攻防。
城头之上,刁斗森严,旌旗林立。尽管天色未明,依然可以看到影影绰绰的巡逻士卒身影,甲胄与兵刃在即将到来的天光下反射出点点寒星。一种肃杀、沉重、仿佛连空气都凝结了的压迫感,随着距离的拉近,扑面而来。
“这就是……镇北城。” 山猫骑在马上,仰望着那高耸入云的城墙,喃喃道,即便是他这样胆大包天的猎手,眼中也闪过一抹深深的敬畏。这不是人力能够轻易撼动的东西,它代表着秩序,也代表着绝对的武力。
韩猛率领的鹰扬斥候队伍,在距离城门还有数里之遥时便放缓了速度。前方的官道变得宽阔而平整,但往来的人马却十分稀少,且大多行色匆匆,沉默寡言。路旁开始出现零星的拒马和警示木牌,远处甚至能看到几处隐蔽的烽火台和哨塔。
“从现在起,噤声。” 韩猛的声音透过面罩传来,简洁而冰冷,“紧跟队伍,没有我的命令,不得有任何异动,不得左顾右盼,更不得与任何人交谈。违者,军法从事。”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完全是一副军中将领的口吻,与之前在“老沙记”后院那个神秘的“风”之接头人判若两人。林逸心中一凛,知道真正的考验,在踏入这座雄城的那一刻,才正式开始。他点了点头,示意山猫也保持绝对安静。
队伍沿着官道,沉默地向着那如同巨兽之口的城门楼行进。越靠近城门,那股肃杀之气越浓。护城河宽阔而深邃,吊桥早已放下,但桥头两侧,矗立着数十名顶盔掼甲、手持长戟的魁梧甲士,目光如电,审视着每一个通过的人。城墙根下,还有一队队牵着獒犬、全副武装的游骑在来回巡视。
城门楼高大幽深,如同隧道。门洞内光线昏暗,两侧墙壁上插着熊熊燃烧的火把,噼啪作响,将守门士卒的影子拉得巨大而狰狞。城门口盘查极其严格,无论商旅、百姓还是零星军士,都需出示路引、文书,接受详细盘问和搜查。
但当韩猛这支玄甲骑兵队抵达时,气氛明显不同。守门的军校显然认得韩猛,或者说认得他身后那面玄色鹰旗,立刻挺直身体,右手握拳重重捶击左胸甲胄,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低吼道:“参见韩校尉!”
韩猛只是微微颔首,并未下马,甚至没有出示任何令牌,只是沉声道:“奉令回营。后面两人,是我带回的紧要证人,一体随行。”
“是!” 守门军校毫不犹豫,挥手示意手下甲士让开通道,甚至没有多看一眼被护在队伍中间、风尘仆仆且带着伤的林逸和山猫。镇北军中,鹰扬斥候营地位特殊,直属大帅,拥有诸多特权,其行动往往涉及机密,无人敢轻易过问。
马蹄声在空旷高耸的门洞内回响,格外清晰。穿过长达数十步的门洞,眼前豁然开朗,镇北城的内部景象展现在林逸面前。
首先感受到的,并非预想中的市井繁华,而是一种井然的、冰冷的秩序。城门内侧是一片巨大的青石广场,干净整洁,几乎看不到杂物。广场周围,是鳞次栉比的、风格硬朗的石木结构建筑,大多是营房、武库、官署、马厩、匠作坊等军事设施,极少看到寻常的民宅或商铺。街道宽阔笔直,纵横交错,如同棋盘,一眼可以望出很远。
天色将明未明,城内却已苏醒。一队队士卒正在军官的带领下进行晨操,整齐的脚步声和嘹亮的号子声从不同方向传来。满载箭矢、粮草的大车在辅兵的吆喝声中缓缓驶过。铁匠铺里传来叮叮当当早课般的打铁声,空气中弥漫着煤炭、皮革、金属和牲口混合的独特气味。
这里的一切,似乎都围绕着战争运转,高效、冷酷、一丝不苟。行人大多身穿军服或与军务相关的服饰,脸上大多带着边关军人特有的、被风沙磨砺出的粗糙和沉静,极少看到普通百姓的闲适或商贾的活络。
“镇北城分内外两城。” 韩猛的声音忽然响起,他并未回头,仿佛只是自言自语,又像是专门说给林逸听,“外城为军城,驻扎主力战兵及各色辅兵、匠户,一切为战备。内城为核心,大帅府、机要官署、亲卫营及部分高级将领家眷居所皆在其中。没有特许,外人不得踏入内城半步。”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们暂时安置在外城驿馆。何时能见大帅,如何见,非我能定。在此期间,没有我的允许,不得离开驿馆半步。否则,无论是被巡城军士当做奸细格杀,还是被其他什么‘老鼠’叼了去,都咎由自取。”
话语冷酷,却再次强调了此地的危险与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