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的微光,如同吝啬的施舍,艰难地透过窝棚顶棚的破洞和缝隙,渗入这片弥漫着腐臭与绝望的狭小空间。光线浑浊,勉强照亮了满地污秽的稻草、碎裂的瓦罐,以及倚靠在墙边、如同从血池里捞出来的两人。
山猫瘫坐在门边的阴影里,头靠着腐朽的木柱,胸膛的起伏已经微弱了许多。他肩头那道最深的伤口,虽然用撕下的衣襟死死勒住,但暗红色的血依旧不断渗出,将布条浸透、染黑,滴落在身下的稻草上,积成小小的一滩。他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干裂起皮,只有那双因失血和疲惫而布满血丝的眼睛,还死死盯着窝棚外那条肮脏小巷的入口,保持着最后的警惕。
林逸的情况稍好,但也仅仅是相对而言。腿上的伤口经过山猫拼死的重新包扎,出血暂时减缓,但持续的高热和失血后的虚弱,让他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每一次清醒,剧痛、寒冷和深入骨髓的疲惫便会席卷而来,几乎要将他再次拖入黑暗。他努力睁着眼睛,看着光线中飞舞的灰尘,听着远处逐渐响起的、属于白日的市井嘈杂——那声音遥远而模糊,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水……” 林逸的喉咙干得冒火,发出嘶哑的气音。
山猫身体动了一下,似乎想站起来,却牵动了伤口,闷哼一声,又颓然靠回柱子。他艰难地挪动了一下,从怀里掏出那个已经干瘪的小皮囊,摇了摇,里面只剩最后几滴水。他递过来。
林逸没有接,只是看着山猫那惨白的脸和肩头刺目的暗红。“你喝……”
“俺……不渴。” 山猫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发出嗬嗬的抽气声,“你发烧……得喝点。”
林逸知道争不过他,颤抖着接过皮囊,将最后几滴珍贵的液体倒入口中。冰凉的水滴滑过喉咙,带来的慰藉微不足道。
“我们必须……必须想办法弄到药,还有吃的。” 林逸的声音虚弱但清晰,“你撑不了多久。”
山猫没有反驳。他自己清楚,失血过多加上伤口很可能已经感染,若得不到及时救治,就算他体质远超常人,也熬不过两天。而林逸腿上的伤,同样拖不得。
“等……再晚点……” 山猫喘息着说,“等天再亮些,街上人多了,俺……俺出去看看。”
“不行!” 林逸断然否决,“你这样子,出去就是送死。外面……肯定还在搜捕我们。”
昨夜闹出那么大动静,驿馆被强攻,巡逻队遇袭,镇北军必然全城戒严,大肆搜捕可疑之人。山猫这浑身是血、步履蹒跚的样子,一露面就会暴露。
“那……那咋办?” 山猫眼中闪过一丝茫然和焦躁。他宁愿面对明刀明枪的厮杀,也不愿像现在这样,困在这肮脏的鼠穴里,眼睁睁看着生命和力气一点点流失。
林逸强迫自己冷静思考。他们现在最需要的是药品(尤其是金疮药和消炎解毒的草药)、干净的水和食物,以及一个相对安全、能让他们稍作喘息和疗伤的地方。这些东西,在戒备森严、人生地不熟的镇北城,几乎不可能正常获得。
除非……除非能找到昨夜那个两次出手相助的神秘人。那人既然能在关键时刻袭击巡逻队,必然对镇北城极其熟悉,且拥有一定的行动能力。如果那人是友非敌,或许……
但这个想法同样渺茫。对方神龙见首不见尾,是敌是友尚且难辨,如何寻找?
就在两人陷入绝境般的沉默时,窝棚外那条小巷里,忽然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却不同于野狗或老鼠的窸窣声!那声音很轻,很慢,像是有人刻意放轻了脚步,在泥泞和垃圾中小心挪动。
山猫和林逸同时绷紧了身体!山猫的手,已经无声地握住了插在靴筒里的割肉小刀,尽管他的手因为失血而微微颤抖。
脚步声在窝棚外停了下来。片刻的死寂。
然后,一个压得极低的、带着浓重北地口音的老妇人声音,在窝棚破败的门外响起:
“里面的……是昨夜逃难来的吧?老婆子……送点吃的。”
林逸和山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这贫民窟鱼龙混杂,怎么会有人主动送来食物?是陷阱?还是……
“俺们……没钱。” 山猫嘶哑着嗓子,试探着回了一句。
外面沉默了一下,那老妇人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不要钱。这地界……谁还没个落难的时候。东西放门口了,你们……自己拿吧。吃了赶紧走,这儿……也不太平。”
说完,外面传来放下东西的轻微声响,然后是逐渐远去的、蹒跚的脚步声。
直到那脚步声完全消失,山猫又凝神听了半晌,确认外面再无他人,才示意林逸别动,自己强撑着挪到门边,小心翼翼地用刀尖拨开那扇几乎一碰就倒的破木门。
门外地上,放着一个灰扑扑、缺了口的陶碗,里面是几个黑乎乎的、看起来像是杂粮掺着野菜的窝头,还冒着微微的热气。旁边还有一个用破荷叶包着的小包。
山猫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迅速将陶碗和荷叶包拿了进来,重新掩好门。
窝头的味道并不好,粗粝寡淡,带着野菜的苦涩,但在这饥寒交迫、命悬一线之时,无异于珍馐美味。那荷叶包里,竟然是一小撮粗盐和几片晒干的、不知名的草叶,散发着淡淡的药味。
“是……治伤的土方子。” 山猫嗅了嗅那草叶,他虽然不懂医理,但常年在山林狩猎,认得一些止血消炎的草药,这草叶的气味有几分相似。
两人顾不上许多,将窝头分食,就着那点粗盐,艰难地咽下。食物下肚,总算让冰冷的身体恢复了一丝暖意和气力。
“那老婆子……是什么人?” 山猫一边小心地将那几片药草嚼碎,敷在自己肩头最深的伤口上(林逸腿上的伤口包扎得太紧,暂时不敢动),一边低声问道。
“不知道。” 林逸摇头,心中同样疑惑重重。是贫民窟里心善的老人?还是……另有所图?那包药草,若真是治伤的,未免太巧合了些。
“不管是谁,这地方不能久留。” 林逸看着透入窝棚的、越来越明亮的光线,“吃了东西,我们得换个地方。这里太暴露,而且……送食物的人,也可能带来危险。”
山猫点头。敷上药草后,肩头的刺痛似乎减轻了些许,精神也振奋了一点。他挣扎着站起,活动了一下手脚:“能走。林兄弟,俺扶你。”
两人搀扶着,再次离开这个短暂的容身之所,如同两只受伤的野兽,在白天逐渐喧闹起来的贫民窟巷道中,寻找下一个更加隐蔽的藏身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