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兵的靴声和地头蛇“独眼彪”的呼喝远去,地下广场“老鼠巷”重新被污浊的喧嚣填满,但空气中的紧张感并未消散,如同水底潜流,涌动在每一个昏暗的角落。
林逸和山猫蜷缩在破棺材板与腐臭排水沟构成的夹缝里,如同两尊落满灰尘的泥塑,许久未动。直到确认那队官兵真的退走,独眼彪的人也离开了这片区域,两人才缓缓松开发僵的身体,低声交换着惊魂未定的眼神。
“那个‘八爷’,好大的威风。” 山猫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压低声音道,“连官兵都不敢硬闯。咱们……是不是能找他们……帮帮忙?” 他的想法很简单,地头蛇或许能提供庇护,甚至帮他们搞到急需的药品食物。
林逸缓缓摇头,目光警惕地扫过外面混乱却自有其秩序的人群。“与虎谋皮,风险更大。这‘八爷’能在镇北城地下经营出如此局面,绝非善类。他帮我们,必有所图。而且,官兵退走,是忌惮‘八爷’的规矩和势力,不代表他们放弃了。我们一旦主动找上‘八爷’,就等于彻底暴露,再难脱身。”
他顿了顿,补充道:“更何况,那个独眼彪临走前的话,你听到了。‘看见生面孔,特别是带伤的,立刻报上来’。我们,就是他们要找的‘生面孔’和‘带伤的’。现在出去,等于自投罗网。”
山猫闻言,心沉了下去。前有官兵追捕,后有地头蛇悬赏,这地下世界,似乎也非安全港。
“那咱们就一直躲在这儿?没吃没喝没药,能撑几天?” 山猫看着林逸腿上因为刚才紧张和挪动而再次渗出血迹的布条,忧心忡忡。
林逸沉默。山猫说的是实情。他们身上的伤需要及时处理,体力需要补充,这个藏身地也只是权宜之计,一旦有人来清理这片杂物堆,或者那条臭水沟的气味引来更多虫鼠,他们随时可能暴露。
必须主动做点什么,但又不能直接暴露自己。
他的目光,落在外面那些为了生计奔波、眼神麻木或狡黠的贫民身上。这些人,是这地下世界最基本的构成,或许……也是信息的来源。
“我们需要了解这里的规矩,了解‘八爷’是什么人,了解官兵和地头蛇之间到底什么关系,以及……有没有可能,在不直接接触‘八爷’的情况下,弄到我们需要的东西。” 林逸低声道,“等天黑,人少些,我们想办法,接触一下这里的人,用……交换的方式。”
“交换?咱们有啥能换的?” 山猫看了看两人身上,除了破烂带血的衣裳和几件简陋武器,一无所有。
林逸摸了摸怀中那暗青色的金属碎片,又看了看外面,缓缓道:“信息,或者……劳力。”
夜色,再次降临“老鼠巷”。虽然地下本就昏暗,但悬挂在穹顶和主要巷道口的那些油灯被陆续点燃后,还是带来了光暗的明显变化。白日的喧嚣稍减,另一种属于夜晚的、更加隐蔽和危险的活动开始活跃起来。
林逸和山猫小心地挪出藏身地,尽量低着头,弓着腰,让自己看起来更像是两个倒霉的、受了点伤的流浪汉。他们专挑光线最暗、人流相对稀少、靠近窝棚边缘的巷道移动,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很快,他们注意到了一些规律:某些窝棚门口挂着特定的破布条或草结,意味着那里可能是某种交易点(比如以物易物的小黑市);一些角落聚集着三五成群、眼神游移的汉子,低声交谈,可能是某种帮派成员或掮客;还有几处相对干净些的窝棚,门口有面色不善的壮汉把守,透出隐隐的药味,可能是地下黑医的所在。
他们也看到了巡逻的“八爷”手下——并非都像独眼彪那样凶悍外露,有些只是沉默地靠在墙边阴影里,但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过往行人,维持着一种粗陋但有效的秩序。
在一处靠近地下水源(一个用破木板围起来的、浑浊的小水坑)的巷口,他们看到了一个独自坐在破草席上、面前摆着几个残缺陶罐的老妇人。老妇人很瘦,眼神浑浊,但并没有周围人那种麻木或狡黠,只是静静地坐着,偶尔有相识的妇人过来,用一点点食物或破布跟她换陶罐里的清水(水显然是经过简单沉淀的,比直接喝臭水沟或水坑里的强)。
林逸观察了片刻,示意山猫在原地等候,自己拄着一根捡来的木棍(在地下世界,瘸子并不少见),一瘸一拐地慢慢挪了过去。
老妇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去。
林逸在她面前停下,没有立刻开口要水或询问,只是默默地看着那几个陶罐,然后,他蹲下身(动作牵动腿伤,让他额头冒出冷汗),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不是金属碎片,也不是玉佩,而是之前剩下的、极小的一块杂粮饼渣,用破布包着。
他将那点饼渣轻轻放在老妇人面前的破草席上。
老妇人浑浊的眼睛动了动,看了看那点饼渣,又抬头看了看林逸,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伸手拿过饼渣,小心地收进怀里,然后用一个破木勺,从一个相对干净的陶罐里舀了半勺水,递给林逸。
林逸接过,小口喝下。水有土腥味,但确实比臭水沟的水好得多。
“多谢。” 林逸声音沙哑。
老妇人没吭声。
林逸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压低了声音,仿佛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老妇人听:“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这地方,想找点治伤的药,该找谁?用什么换?”
老妇人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依旧没抬头,只是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含糊地说:“西边……第三个挂灰布条的棚子……找‘瘸腿张’……要干净点的东西……或者……消息。”
西边,挂灰布条,瘸腿张。干净的东西或消息。
林逸默默记下,再次低声道谢,然后拄着木棍,慢慢地挪回山猫等待的阴影里。
“问到了?” 山猫急切地问。
林逸点点头,将老妇人的话复述了一遍。“‘干净的东西’,可能是指值钱的、没标记的物件,或者粮食布匹。‘消息’……可能是指我们知道的、关于地上追捕我们的情况,或者其他有价值的情报。” 他拿出那块暗青色金属碎片,在昏暗光线下看了看,“这个,算不算‘干净的东西’?”
山猫犹豫:“这东西……不知道是啥,万一……”
“赌一把。” 林逸将碎片收起,“先去探探路。你伤重,在这里等我,隐蔽好。我去看看那个‘瘸腿张’。”
“不行!太危险了!” 山猫立刻反对。
“两个人目标更大。我一个人,装成普通求药的伤患,反而不容易惹眼。” 林逸坚持,“你留在这里,万一我出事,你还能……”
“俺跟你一起去!” 山猫斩钉截铁。
最终,两人互相妥协。山猫远远跟在后面,保持能互相看见的距离,一旦有变,可以接应或逃跑。
按照老妇人的指点,他们小心地穿过几条曲折的巷道,果然在西边一片窝棚较为密集的区域,看到了第三个挂着一条脏兮兮灰色布条的窝棚。棚子比周围的稍大些,用破木板勉强围出了里外间,门口垂着一块油腻的草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