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雪了,山脚的猎户们没法上山,都在家中躲雪休息。
武宁在堂屋崩溃大叫:“好臭啊——光喝奶为什么也这么臭?”
圆圆憋红的脸慢慢放松,不知是听懂还是臭到了,张嘴大哭。
他小爹手忙脚乱,一面抱娃娃一面找尿布,嘴里胡乱哄道:“不臭不臭,你最香,哦哦哦不哭不哭……”
哄了两句,又忍不住痛苦仰头:“真的好臭——”
滚滚难得安静,躺在自己小床舒服蹬腿,听到哥哥哭声顿了一下,歪头去看,高高的摇篮床挡着,一根卷发也没瞧见。
武婶子头疼赶来。
“胡说八道什么呢,哪个小娃娃不这样?我来吧,我来。”她利落收拾,没一会儿小娃娃就干干净净清清爽爽躺回小床,武婶子带走脏污的布巾,圆圆仍大哭不止。
哭声感染滚滚,这小娃娃爱凑热闹,眼中一滴眼泪也没有,却张嘴跟着干嚎。
装着装着,结果真叫他装出眼泪来了,哭得泪眼婆娑,好不委屈。
武宁弯腰拍拍这个、哄哄那个,哭声不见停,他直起身子叉腰吓唬道:“精怪要下山抬小孩了!专抬爱哭的小娃娃,怕不怕?”
圆圆滚滚依然张嘴大哭,哭声穿透力极强,武宁只觉得脑中有万箭穿过,头痛欲裂,箭矢还是一支一支来的,小娃娃哭一声他就疼一下。
大黄在两个摇篮床周围转圈,尾巴摇着,眉头耷拉,俨然一副苦愁模样。
武宁欲哭无泪,又在心里安慰自己:没事,没事,他们听不懂人话也不识字,哭也正常……但两个小娃娃不能待在一块,哭的时候!
“林淼——林淼——”
林淼在老屋熏腊肉。
林家买肉比村民晚了几天,买回家又腌了几天,昨天才挂上去熏。往年武家是阴干腊肉,今年买肉时夫夫俩正好在山脚住,林淼愿意花时间折腾,说他来熏。
老屋宽敞,在堆柴的角落挖了个浅浅的火坑接灰,堆放松柏枝,房顶吊麻绳挂腊肉,林淼搬了板凳在这头看着。
武阿叔在另一头烧火盆煅打箭镞,花生趴在主人身边昏昏欲睡,听到武宁喊声睁开眼睛看了一眼,身子一动不动。
林淼出去又回来,越走越近,怀里抱了圆圆。
小娃娃趴在阿爹肩头,哭得额角细细的青筋鼓涨。
几步路的功夫,头戴的小帽就沾了雪,林淼怕帽子潮湿闷着脑袋,进屋后摘下拍了拍,放在火盆旁的椅背烘烤。
这才有空看儿子。
圆圆听到一下一下规律的锤子敲击声,哭声渐渐消停,眼尾上卷的眼睫毛哭湿成一簇一簇,眼泪浸润的瞳仁干净透亮,一眨不眨盯着武阿叔看。
林淼侧头亲了亲儿子面颊,温声问道:“阿公在干嘛,阿公在打铁,打铁,圆圆怕不怕?”
圆圆没回答,扭头看阿爹,弯起眼睛露出笑脸,眼睫毛团簇一起的样子像极了他小爹。
终于不哭了,开心了。林淼叹息着拍拍他后背。
武阿叔干活出了一身汗,屋外飘雪呢,他守着火盆烤得手脚发热,只套了一件轻薄的外衣,“哭啥呢,饿了咋的。”
林淼笑,“拉了,臭到自己哭了。”
“哟你这样爱洁呢,”武阿叔放下锤子拍拍手,见大孙仍好奇地看向一旁的锤子,不由笑道,“圆圆,喜欢打铁啊,将来长大和阿公修工具、学打猎好不好?”
圆圆趴着咬手指,表情懵懂不解。
林淼动动肩膀,见儿子没应声,轻声教道:“不喜欢啊,那你和阿公说,说我将来要拔花生,要挖土豆,土豆花生喜不喜欢?”
火盆前睡得四脚朝天的花生狗突然一个激灵翻身而起,抖抖毛,谄媚地后背去蹭人的小腿。
圆圆的视线被小狗吸引,“唔”一声低头去看。
武阿叔说:“哎呦,喜欢花生啊,家里两条狗都叫你看明白了。”
两个孩子尤其爱看跑来跳去的狗,狗跑去外头了会不情不愿嚎啕大哭,能怎么办呢,狗能动小娃娃不能动,又不能让狗一直在跟前蹦跶。
大人只好一人抱一个,走出院外让孩子看狗。走去山道,走去半坡菜地,走去李家小树林也得跟上。
惹得花生十分疑惑,走走停停拿不定意思,频频回头看人,抬腿撒尿都不利索了。
武婶子见圆圆滚滚有如此喜好,感叹道:“现在不会走就折腾人,等会走了,两小子还不得在山脚抓鸡逗狗,四处倒腾?”
想想就累人。
三人在老屋其乐融融地说话。小娃娃乖乖坐在阿爹臂弯,似乎有点热了,两瓣脸蛋红彤彤,一直在搓动两只束了皮毛厚袜子的脚丫,又开始打挺闹人。
熏腊肉的角落烟雾弥漫,林淼怕儿子呛到,帮他戴好帽子起身:“咱们去找你小爹。”
武宁在房里喂饭呢。
滚滚就爱折腾人,他哥哥一走没人一起哭嚎,立马歇声安静了,乖乖朝小爹笑。武宁再生气也被他笑化了心。
“聪明小孩,调皮小孩,就会捣乱。”
小房间没有躺椅,武宁也想喂得舒服点,只好脱掉外裤外衣一起躺回床上,一边长腿曲起,姿态豪放地敞开衣领。
小娃娃迫不及待挪过来,吃了四五个月,哪里有饭也熟门熟路了。
他看着孩子鼓鼓的小脸蛋、头发乌黑的小脑袋,伸手摸了摸,心中喜爱逐渐溢满胸口,逗趣道:“林景灿,调皮爱捣蛋,小爹将来送你去学堂念书好不好?板凳坐不坐得住?”
滚滚去抓小爹的手,抓不到,又扒住小爹衣领吃得投入,听到问话也只是转动眼睛,嘴巴吸吮不带停的。
这小娃娃,哭闹要人抱时嗓门最大声,干饭反倒一声不吭了,武宁简直惊叹,“你哥哥还跟我闲聊呢,你怎么一句话也不说?打你屁股。”
大手轻轻落下,捏了捏。
滚滚无动于衷。
林淼抱着圆圆进房,见夫郎在喂孩子又回身关好门,他坐在椅子上看床上的父子俩,目光柔和,神态宁静。
他后背是放木雕小样的桌子,桌子紧靠窗户,位置背光,武宁看不清他的眼神,但能感受投来的爱意。
被这样的眼神长久注视,武宁不仅没有感到不自在,反而安心愉悦。
他拨开垂落一半的床帐让人看得更清楚些,一边问道:“这头的腊肉要熏多久,我们要不要回家帮忙?小爹说今年要灌腊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