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则出远门后,周舟在家一如既往,白日照顾小娃娃、做家事,夜里起炉子写话本。
偶尔能洋洋洒洒写两三页,有时只能写两三行,写不出时他也不恼,安静翻看之前的话本,读一会儿再钻被窝睡觉。
周舟和家人对郑则的外出习以为常。
只有一个人不高兴。
满满很不高兴。
小娃娃不高兴只会干嚎,众人还得费一番功夫猜他到底在哭什么,谁抱都扯着嗓子假哭,那就是想让阿爹抱;在家里踱步转圈还是假哭,那就是想出门了。
平日郑则给孩子裹得厚实抱出门,郑大娘没说什么,可郑大娘自个儿不会在大冬天的早上抱大孙出门,她怕孩子吹风吹出病来。周舟想抱抱不动。
只好等郑老爹午后干活回家,满满才能出门逛一逛。
可就算这样他仍旧不高兴。
孩子哭起来真叫人束手无策、头痛欲裂,最后周娘亲出了个主意,她喊来了鲁康:“你抱,你身形和你大哥相似,兜着他去后院看看狗看看鸭子,不说话应当认不出来。”
鲁康点头照做,孩子果然安静了。
结果两人刚去后院没多久,便再次传来哭声,鲁康慌张抱着满满重返堂屋,挫败道:“他扭头看了我一眼……”
郑大娘哭笑不得,碰了碰小娃娃的脸蛋,假意气恼道:“你这小鬼头,和你阿爹这么好啊,一天都离不了是不是?”
好在小娃娃忘性大,嚎一通累了,再喂一顿羊乳米汤,砸吧嘴没一会儿就迷瞪双眼,在大人的轻拍下沉沉睡着。
这天夜晚,周舟没有写话本。
他靠在高高的枕头上,抱着同样没睡的儿子闲聊,“满满,想你爹啊?你爹还有好些天才回呢。”
小娃娃过了三个月,不好骗了,哄睡难了,一放倒打横抱着就不乐意,这会儿也是竖躺在周舟曲起的腿上,父子俩面对面说话。
满满听不懂,鼓起圆圆的嘴巴“哦”地学了一声。
周舟又说:“明天小爹要出门,在家乖乖的,别闹你阿奶知道吗?”
“啊哒啊……”
“你午觉醒来,小爹就在家了,好不好啊?”
“哼嗯嗯。”
满满胡言乱语,扣着手蹬了一下腿,差点踢到周舟的脸。人话是一点儿也没听懂,力气倒是大得很,是个好动的,一会儿抬起胖手指好奇盯着看,一会儿手指塞到嘴里吸吮,不然就是借着小爹的肚子一撑一撑地弹跳,没一刻停歇。
周舟捏住他的胖脚丫亲了两口,没恼,喜爱道:“你真是颗肉蛋蛋,这么活泼啊,像小爹还是像阿爹?想不想阿爹?”
有孩子奶声奶气的咿呀相伴,冬夜并不寂寞,满满一身胖乎的软肉让人看了莫名高兴,周舟搂着热乎乎的小娃娃说话,房间的笑声不断。
父子俩聊到深夜才睡下。
次日一早,周舟出门没敢和满满道别。
郑大娘抱着孩子,侧过身子压低声音说:“去吧,去吧,趁他没留意,等会儿见你走了还得一顿哭。”
周舟做贼一般溜到隔壁新房。周爹揣着暖手筒在中庭踱步,走走停停似在思考,见儿子进门便朝他招招手:“小宝,来来,咱这庭院太空了些,阿爹打算买两个大缸种花种树,你想种点什么?”
如今盐炒瓜子都卖完了,周爹刚挣到钱,又琢磨着怎么花。他连大缸都打听好了,在窑厂买两个至多八百文。
周舟挨着他爹,想了想说:“你之前不是说想种石榴树吗?就种呗,养几年,到时中秋节咱就能吃上石榴了。”
他走到墙角踩踩地面,说:“就摆在这儿!中秋祭拜月亮娘娘时供桌正好也在这头。”
“另一缸呢?”
“另一缸种腊梅吧,又香又美,冬天也有鲜花供奉菩萨娘娘。”
周舟四处张望,最后跑到观荷亭旁拿脚画了一个圈,朝爹爹比划:“种腊梅的大缸摆这儿!下雪天坐在亭子里也能赏梅。”
“那成,”周爹笑眯眯看着儿子,亦是十分满意,北方的冬天家中确实没什么景,荷池枯了、蜀葵谢了,后院一棵柿子树长势缓慢,还没人高,人在房子里头住着实在沉闷,“那便如此定下,一缸种石榴树,一缸种腊梅。”
“粥粥哥——”
穿戴整齐的孟辛从堂屋跑出来,他还是选了那件衣领和袖子有红色滚边的蓝色棉衣,一串红色的琉璃珠编绳系在领边,随着小孩的跑动摇摇摆摆
周娘亲满脸笑容跟在他身后。
这时门外传来喊声:“弟弟——我们来了!”
武宁和月哥儿笑盈盈跨进中庭,周爹笑道:“齐了,那就准备出发吧!”
马车摇晃上路,响水村的村口在窗格中越来越小。
“辛哥儿,今日头发梳得可真整齐,自个儿梳的?”
周舟看靠在手臂旁的小孩,小孩直起身子较真道:“昨日也梳得整齐,前日也梳得整齐,今日最整齐,是婶娘帮我梳的。”
言罢众人笑。
武宁弹了弹孟辛脑门,“哎呀你这小孩,嘴巴是越来越伶俐了,我说一句你能回三句,那你今日怎么不自己梳?”
周娘亲笑说:“孩子长大爱俏了,起床时是自个儿梳的,临出门不大满意,抓着梳子来央我帮他梳得好看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