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辛听了不好意思,任武宁再怎么逗,他再不肯说话了。
“等会儿先去绣庄看看,忙完不着急回家,”周爹看向几个哥儿说,“你们难得出来一趟,咱去茶馆坐一坐,听两场说书热闹热闹。”
三个哥儿眼睛登时就亮了,抓着对方的手笑,一齐谢过周爹。
马车轻轻摇晃,随着老马的一声轻叱,马匹安静停在城西锦绣阁的门脸前。
这处地方周娘亲第一次来,她探头望了一眼,那匾额不大不小,上头“锦绣阁”三个字倒是十分清楚。
周舟扶她下车,一边解释道:“娘亲,你别看这门脸小,里头大有乾坤,大堂宽敞,还有二楼。”
“哎。”周娘亲点点头,心中暗想,从锦州来北地,到如今安家平良镇响水村,已有三年之久,今年她偶尔和丈夫来镇上逛逛,探听到广绣的名声在这里并不响亮,或许是货品太少……本地人更认苏绣的精细、鲁绣的朴厚。
今日带孩子们来也是想瞧瞧,这本地的绣庄是何等光景。
“欢迎光临小店!客官请往里走。”
掀开厚门帘往走,进去果然别有洞天。月哥儿在周娘亲身旁,指着各处介绍,“师父,一楼各处卖的东西不一样,丝线棉线近门口,方便顺道路过的人挑选。娃娃们的肚兜、棉帽、围兜在这头,手帕团扇紧挨在一旁,成衣裙边和精美布匹在二楼……”
武宁和周舟孟辛落后一步,跟在后面。
周爹把住厚门帘,等妻子和几个哥儿都进门后,恰好又有一家人走出来,他好脾气地站在原地没放下门帘,店伙计跑过来接手,周爹刚要离开,便听得那往外走的客人忽然站定喊道:“这不是周老爷吗?”
那客人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头朝周爹扬起笑脸,“您今日也带家人来逛绣庄啊?”
“是是,多亏了纪老板照顾生意,如今得了空便带妻儿出来走走。您这是要回了?”周爹笑着招呼,两人这会儿也不着急走了,移步到一旁说话。
周舟见爹爹朝他摆手就没凑上前,拉着孟辛跟上娘亲。
“娘子随便瞧瞧,”黑漆柜台前,招呼顾客的管事女娘约莫四十来岁,笑盈盈打量了周娘亲一番,“哪样都能看,咱们店里绣帕样式多,价格高低不一,有不少能拿得出手的。”
手帕是寻常物件,却最能见出刺绣的功底,月哥儿如今练的正是这个。
“师父,你瞧,这花样和咱前两日绣的一样,只是这针法大有不同。”月哥儿随手拿起面前的一块绣帕递到周娘亲面前。
后者点点头,是本地常见的苏绣风格。
方正白绫上绣着一支兰花,留白多,针脚平整,花瓣从尖到根颜色渐次加深,看得出是“掺针”的路数,只是丝理走向略显生硬,花瓣反卷处少了点灵动。周娘亲反过来看,线头藏得不够干净,微微起毛。
那女娘心想不巧,客人瞧的正是价格不高的那一类绣帕,便又指着旁边说:“您手里那块价格低些,只五十文,若不然您再看看这几样?”
“这是几文的价格?”
“您左手边的是八十文的,右手边是一百文的,再远一点是两钱银子的……”
月哥儿和师父又捡起几块细看,两人看,是看别家刺绣的针法图样,周舟和武宁孟辛三人则是看个漂亮热闹。
孟辛看得眼花缭乱,寻常的“梅兰竹菊”等花样他平日在家见惯了,牡丹、莲花、荷花等也不稀奇,小孩踮着脚挪动欣赏,看到稀奇图样时暗暗惊呼:“仙鹤!大雁!高楼房子!流水的桥和房子!”
武宁探头探脑,往辛哥儿惊呼的绣帕上看了几眼,皱眉小声道:“怎么一只猛兽都没有?”
上回来,好歹还能见一只黑豹呢。
女娘看得出来周娘亲是话事人,见她表情平淡,赶紧将另外一沓绣帕挪到她面前:“瞧您是位讲究人,这是南边来的少量货品,绣法也与咱们这边不同,看是否能合您眼缘。”
周舟凑近看,拿起来惊讶道:“哇荔枝!娘亲,是荔枝。”
那一沓绣帕,最上面的一方绣着荔枝和绶带鸟,那荔枝以极细的金线盘出轮廓,再填以深红、浅红的绒线,荔枝壳上的颗粒感饱满真实,仿佛刚从树上摘下;绶带鸟的尾羽修长,羽毛层次一针一针铺陈开来,丝理顺着同一方向走,光线流转时,竟泛出淡淡的金绿色光泽。
月哥儿认出来了:“是广绣。”
周娘亲终于露出笑容,“嗯,确实是南边的货品,广绣风格是这样的:热闹饱满,色彩浓烈,小小绣帕填得满满当当的。”
她接过绣帕,高举对窗,指着荔枝壳对月哥儿说:“这里的针法叫钉金绣,光是盘那金线就得手稳心细,稍稍一偏,颗粒就不圆了。鸟的尾羽用了洒插针’,鸟眼睛用了打子绣,绕了七八个圈成一个结,亮而有神。”
“广绣讲究的是,花要有开合,鸟要有动静,丝线要走出光影来……“
周娘亲拿着几种风格的绣帕比在一起给月哥儿看,小声教道:“哪一门派都好,苏绣绣面,湘绣绣毛,咱学的广绣是绣,远看醒目,近看精细,才是绣出精髓了。”
月哥儿认真点头,心想,学手艺果然还是得走出来看、走出来比,才有深的感悟。
“今日果真遇到行家了,这一沓绣帕是南边客商放在本店寄卖的,因着货少价贵,本地人少有询问,”女娘欣喜道,“我看这小哥儿挺喜欢,五钱银子便可带走。”
周舟闻言自豪道:“我不用买!我娘亲就能绣出这样的绣帕来!”
周娘亲笑笑,掏出自己的绣帕展开,绣的是佛手瓜果。
这一方绣帕中构图饱满,几乎不留空白,正是方才说的“热闹饱满、色彩浓烈”的广绣风格,那佛手的黄色用了四五种深浅不同的丝线,从蒂部的老黄到尖端的嫩黄,过渡自然,仿佛能嗅到瓜果的清甜香气。
周舟又掏出自己那方说,“这也是我娘亲绣的,小黄鸡。”
绣帕上头绣着几只小鸡在啄米,毛茸茸的,憨态可掬,用的“施毛针”,针脚极短、极密,绣出的绒毛蓬松柔软,小鸡眼睛圆溜溜,也是“打子绣”,乌黑发亮十分有神。
周娘亲一下就笑了。当初看到小宝穿那身暖黄色的胖棉袄,她当即就想到绣这图样,没想到他用了这么久。
女娘将两方绣帕接过细看,轻抚过那小鸡的绒毛,指腹能感受到丝线的柔软和起伏,绣样鲜亮有光泽。
卖了几十年的绣品了,自然能看出绣帕的手艺功力之深。
她心下一动,突然抓住周娘亲的手问:“娘子如何称呼?在哪处绣坊挂名上工?可否借一步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