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光熄灭的瞬间,林夏落地。
没有震动,没有声响。她像一片枯叶,轻轻落在半修复的走廊尽头。金属门在她身后轰然闭合,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开启过。风被掐死了,连呼吸都变得粘稠。
她站着,一动不动。
怀里空了。婴儿不在了。复制体把她带走了。她知道他是为了让她活,可这空荡荡的胸口,比刀割还疼。她低头看手——掌心全是血,混着灰烬和烧焦的皮肤,指节因握得太紧而发白。那把黑伞还在,伞不大,被她攥在手里,像攥着最后一根命脉。
四周开始呼吸。
墙壁渗出蓝色黏液,缓缓滑落,像泪。地面浮现出记忆残片:七岁生日的蛋糕,蜡烛歪斜;母亲烧焦的照片一角;沈墨寒第一次为她撑伞的监控画面,定格在雨夜长廊。她每踏一步,脚下碎片就扭曲一次,现实与过往交错闪现。
一个悬浮的塑料小熊在空中缓慢旋转,是她七岁前最喜欢的玩具。它转得极慢,眼睛是两颗褪色的纽扣。林夏盯着它,忽然想起那天,母亲把它从火场里抢出来,递给她时,手指还在抖。
“妈妈说,只要它还在,你就还在。”
那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
她闭了闭眼。
这不是战斗。是审判。
她不是来求生的。
她是来确认自己是否还“活着”。
长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高大,静止,穿着沈墨寒常穿的黑色风衣。左袖微鼓——那是伞的位置。它没有脸,只有一片平滑的金属,中央一道垂直缝隙,如同未激活的显示屏。
林夏停下。
手更紧地握住了伞柄。
伪体缓缓抬手,将伞从左袖取出,轻轻放在地上,推了过来。
伞浮空前行,黑布微颤,伞不大,一如当年。
她盯着它。
动作精准,毫无迟疑。
而真正的沈墨寒,每次掏伞,都会微微低头,指尖摩挲一下伞骨,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忽然笑了,嘴角扯出血痕。
“七年前,第三精神病院起火那晚……”她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你以为他没带伞?”
伪体不动。
“他带了。”她一步步逼近,“但他故意留在雨里,伞没撑开。他知道我会回头——因为他了解我,知道我不敢一个人走完那段路。”
——记忆闪回。暴雨倾盆,她跑出实验室,回头看见他站在原地,伞握在手中,未打开。她喊他,他只是摇头,说:“你先走。”
——她终于明白:那不是冷漠,是克制。是他怕她说“我等你”,所以他先走了。
伪体面部缝隙缓缓裂开,传出沈墨寒的声音:“小夏,我回来了。”
一字不差,呼吸节奏分毫不差。
它弯腰,拾起伞,动作流畅,伞骨“咔”一声弹开——完美无瑕。
可林夏笑了。
“你错了。”
“他从不会先说‘我回来了’。”
“他会先叫我的名字,然后沉默几秒,像是要把我重新看一遍。”
伪体僵住。
她继续往前走,靴子踩碎地上的记忆投影,发出细微的爆裂声。
“你复刻了他的声音、动作、习惯……可你不知道,他左耳听不清,我说话时他总会不自觉地偏头;你不知道,他怕黑,所以实验室永远留一盏灯;你更不知道……”
她声音哽咽:“他最后那天,不是来不及说伞的事——他是不想说。他怕我等。”
伪体面部剧烈震荡,金属边缘开始剥落,露出机械核心,猩红的光点疯狂闪烁。
“你本该接受完美!”它嘶吼,声音已失真,“你可以拥有他的一切!没有痛苦,没有犹豫,没有错过!”
林夏停下,离它只剩三步。
她抬起手,将伞猛地撑开!
“咔——”
伞骨断裂声刺耳响起。
同一瞬,U盘数据激活,她手腕上的S型纹路爆发出蓝光,与伞中断裂的金属共鸣,引爆底层协议碎片!
蓝光如电流炸开,顺着她的手臂蔓延至全身,又反向冲击伪体。
它踉跄后退,金属躯体开始崩解,面部缝隙扭曲变形,声音断续:“为……什……么……”
“因为我要的从来不是完美。”林夏冷笑,伞尖指向它,“是我没撑开的伞。”
“是你让我回头的那一次。”
“是你怕我等,所以先走的那一次。”
“是你死前七秒,喉结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却闭嘴的那一次。”
伪体跪下了。
机械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摩擦声。
它抬手,似乎还想抓住她,可指尖刚触到空气,整条手臂便轰然碎裂,化作数据残渣飘散。
“你……会……孤……独……”它最后说。
林夏看着它,眼神平静。
“我知道。”
“可我还在这儿。”
话音落下,伪体彻底崩解,化作一地金属碎屑,蓝光熄灭。
整个空间剧烈震荡。
绿光暴涨又骤缩。
记忆残片疯狂重组——旧宅、火场、童年卧室、雨夜长廊……最终定格为一座燃烧的旧宅幻影,矗立在通道尽头。
火焰无声燃烧,墙体倒塌,梁柱断裂。可那扇门还立着。
母亲的身影站在火焰中,向她挥手,嘴唇开合,无声说着什么。
林夏认得那个动作。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母亲时,母亲对她说:“快跑,别回头。”
她没跑。
她回头了。
所以她活了下来。
而现在,她要走进去了。
就在这时——
身后,传来一声清亮的婴儿啼哭。
不是电子音。不是模拟。是孩子第一次学会说话时,那种带着试探和依恋的软声。
“妈妈。”
紧接着,是一串脚步声。
由远及近,左轻右重,带着熟悉的疲惫节奏——是复制体的脚步。
他回来了?
还是……另一个开始?
林夏没有回头。
她将断伞轻轻放在地上,像安放一座墓碑。
然后,她迈步,走向那团火焰。
衣角被火星点燃,她也不灭。
她知道,那不是幻觉。
是记忆的源头,是她一切痛苦与爱的起点。
她走到那扇门前,伸手推了推。
门没锁。
吱呀一声,开了。
里面是她七岁前的家。
客厅,沙发,茶几上还摆着她小时候最爱喝的玻璃瓶汽水。墙角的小熊玩偶歪倒在地,纽扣眼睛少了一颗。
一切如旧。
可空气里有股焦糊味。
她走进去,木地板发出轻微的响动。
厨房传来水龙头滴水的声音。嗒。嗒。嗒。
她站在客厅中央,忽然听见母亲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