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漫不经心地拂去肩头沾着的几片雪沫,指节分明的手指掠过披风上暗绣的云纹,指尖触到冰凉的绒面,目光在府前覆着薄雪的石狮上短暂一瞥,便收回了视线,转身对身后随从吩咐:“去翰墨斋。”
随从应声牵过枣红色骏马,鞍鞯上鎏金饰件在寒日斜晖中闪着冷冽的微光。
孙景谦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却无半分兴致,马蹄踏过覆着薄雪的青石板路,溅起细碎的雪粒,混着街边酒肆飘来的暖酒香气与书坊的墨香,在冷空气中漫开,他却似未察觉,只目视前方,神色淡然。
翰墨斋的木门虚掩着,推门而入时,铜铃轻响,惊起梁间几只避寒的麻雀。
店内陈设雅致,临窗的大案上摊着几幅新裱的字画,窗棂上凝着一层薄冰花,墙角博古架旁燃着一盆银丝炭,暖融融的炭火气息混着墨香与松烟香,沁人心脾。
掌柜见是恭王驾到,忙躬身迎上:“殿下驾临,有失远迎,快请暖阁内坐。”
孙景谦摆摆手,目光扫过案上字画,指尖随意摩挲着一幅山水长卷的绫边。
那画卷笔触工整,却少了几分灵气,他微微蹙眉,又转向博古架,拿起一方端砚,砚台温润细腻,却也只是寻常佳品。
他接连看过几样笔墨纸砚,或匠气过重,或韵味不足,终究没能寻到合心意的好物,脸上也无半分波澜。末了,他将砚台随意放回原处,语气平淡无波:“罢了,回府。”
轿内熏着淡淡的檀香,炭盆燃得正旺,孙景谦闭目养神,脑海中偶尔闪过黎清鸢的身影,不过是方才席间见过的模样,裹着素色绣梅的厚袄,垂眸时的恭谨,应答时的疏离,眉眼间凝着几分冬日的清冷,与京中其他贵女别无二致,转瞬便被他抛诸脑后。
于他而言,选妃本就是桩不得不应付的差事,只要家世相当、品性无亏,是谁都无所谓,更懒得费心思揣摩打量。
王府正门早已灯火通明,仆从分列两侧躬身相迎,肩头落着薄薄一层雪。
孙景谦刚下轿,便见一名身着深青色厚比甲、鬓边插着银簪的嬷嬷快步上前,敛衽行礼,动作规整一丝不苟,正是贤妃娘娘的心腹刘嬷嬷。
她垂首时,鬓角的银发在灯光下格外清晰,声音沉稳恭敬:“老奴参见殿下,娘娘命老奴在此等候,特来问一句,殿下觉得黎府清鸢小姐如何,是否能入得了殿下的眼?”
孙景谦抬手示意她起身,目光落在嬷嬷恳切的脸上,唇角未勾半分笑意,先前在翰墨斋的些许乏味也未曾消散。
他抬手解下肩头的素绒披风,随意递给一旁的仆从,语气平淡得近乎敷衍,没有半分犹豫,并非对黎清鸢有多满意,只是懒得再走选妃的繁琐流程,黎清鸢家世清白、品性端庄,已是合格的人选,没必要再多生枝节:“黎小姐尚可,家世品性都合规矩。你回禀母妃,王妃人选,便定她吧。”
刘嬷嬷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喜色,连忙再次躬身行礼:“老奴遵旨,这就去回禀娘娘。”
孙景谦不再多言,转身踏入王府,衣袍扫过门槛上的残雪,没有半分留恋,选妃之事尘埃落定,往后不必再应付这些烦冗的应酬,于他而言,已是最大的清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