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指尖的薄茧蹭过断云崖的青石时，恰好有缕月华落在指缝间。那月光不似寻常清寒，反倒带着丝极淡的温意，像早年在青崖山学舍里，苏先生用的松烟墨在砚台里化开的温度——这念头刚冒出来，他便自嘲地勾了勾唇角，百年修为竟还会被凡时记忆扰了道心。
他盘膝坐在崖边的老松虬根上，丹田里的金丹正微微震颤。自三个月前卡在金丹后期瓶颈，这颗凝结了他百年苦修的金丹便时常这般异动，像是困在蛋壳里的雏鸟，总想着撞开层无形的桎梏。风从崖下卷上来，带着松针与石苔的气息，沈砚闭上眼，神识如细流般漫开，却在触及崖壁某处时猛地顿住。
那处岩壁与周遭并无不同，青灰色的石面上爬着几丛耐旱的卷柏，可沈砚的神识落在上面，竟似被什么东西轻轻咬了一口——不是恶意的吞噬，更像是种……试探性的呼应。他睁开眼，借着月华细看，才发现卷柏根部的石缝里，藏着几道极浅的刻痕，若非他此刻心神高度集中，寻常修士便是站在跟前也未必能察觉。
刻痕是用某种钝器划出来的，线条歪斜，却隐隐构成了个残缺的阵法。沈砚起身走近，指尖悬在刻痕上方三寸处，能清晰感觉到有缕极微弱的灵气从石缝里渗出来，顺着他的指缝往经脉里钻。这灵气很古旧，比他在青崖山藏经阁里见过的最古老的符箓残页还要沧桑，带着种历经岁月磨洗后的沉静。
“是上古修士的悟道痕迹？”他低声自语。青崖山立派两千余年，山中山石草木间藏着不少前人遗迹，可这般能主动与修士神识呼应的刻痕，他还是头回遇见。他试着将自身灵气缓缓注入刻痕，那歪斜的线条忽然亮起极淡的银光，像是墨水里掺了碎星，顺着刻痕的走向慢慢流淌，最终在岩壁中央汇成了半个残缺的“道”字。
就在“道”字成形的瞬间，沈砚忽然觉得耳边响起阵极轻的风声，不是崖上的风，更像是有人在千里之外轻声说话。他凝神去听，却只捕捉到几个零散的字眼：“……破执……见真……”
破执？沈砚眉头微蹙。他百年修行，自认心境也算稳固，从未有过什么太过偏执的念想。早年求道时，苏先生便说他“性子太稳，少了点破釜沉舟的锐劲”，如今怎么会卡在“破执”这关？他重新盘膝坐下，神识沉入丹田，仔细内视那枚金丹。
金丹通体呈淡金色，表面流转着层莹润的光，只是在金丹底部，有丝极细的暗纹，像是墨渍般凝在那里。从前他只当是修炼时不慎留下的杂质，可此刻再看，那暗纹竟随着他的心跳微微起伏，像是有生命般。他试着用灵气去冲刷那道暗纹，可灵气刚触到暗纹，便被弹了回来，反倒震得他经脉隐隐作痛。
“这不是杂质。”沈砚心头忽然掠过个念头。他想起三百年前，刚入青崖山时，苏先生曾给他们讲过“道障”——那是修士在修行途中，因执念或心结凝结在道基里的隐患，平日里不显山露水，可到了关键瓶颈时，便会成为突破的最大阻碍。
他猛地睁开眼，崖下的云雾恰好被风吹散，露出远处青崖山主峰的轮廓。月光落在主峰的观星台上，那是苏先生当年陨落在妖兽潮里的地方。沈砚的指尖忽然有些发凉，他才发现，自己这些年看似平静的修行里，始终藏着个没说出口的执念——他总想着尽快提升修为，好护住青崖山，护住那些像苏先生一样的人，却忘了苏先生临终前说的“修道先修心，心稳则道坚”。
那道暗纹，竟是他对“守护”的执念凝结而成的。
想通这层，沈砚反倒松了口气。他重新闭上眼，不再刻意去催动灵气冲击瓶颈，而是任由神识顺着那缕古旧的灵气，慢慢融入岩壁的刻痕里。这一次，他没有再听到零散的字眼，反倒像是走进了片朦胧的幻境——
幻境里没有天，没有地，只有片漫无边际的墨色，墨色中站着个模糊的身影，正用根石簪在石壁上刻字。那身影的动作很慢，每一笔都像是耗尽了心神，刻出来的字却与断云崖上的刻痕如出一辙。沈砚试着走近，想问些什么，可那身影却忽然停了笔，缓缓转过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