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计代价”四个字,被他反复强调,如同最冰冷的诅咒,宣告着他已然将自身的一切——财富、名誉、甚至性命——都押上了这场复仇的赌桌。
通讯器的另一端,那些常年游走在灰色地带、嗅觉比猎犬还灵敏的家伙们,都从黑瞎子这异常的语气和前所未有的巨额悬赏中,嗅到了不同寻常的血腥味。
没有人敢多问,只是沉默地、或是带着兴奋的颤音应承下来。
地下世界,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来自“南瞎”的疯狂悬赏,而暗流汹涌。
接下来的日子里,黑瞎子几乎完全变了个人。
他不再颓废地待在房间里,或是无所事事地游荡。
他变得异常忙碌,却又异常沉默。他频繁地外出,有时是深更半夜,有时是黎明破晓前。
他不再穿那些随意甚至有些邋遢的便装,而是换上了便于行动、质地坚韧的深色作战服,外面罩着一件毫不起眼的黑色风衣。
那副标志性的墨镜,他重新配了一副,但镜片后的眼神,不再是玩世不恭的打量,而是变成了一种鹰隼般锐利、冰冷、充满了审视与不耐的光芒。
他的手段,也变得比以前更加狠辣、果决。
有一次,根据一个模糊的线索,他锁定了南方某个小城里,一个可能与汪家外围资金洗钱有关的地下钱庄老板。
他没有像过去那样,先进行周密的侦查或是试图套取更多情报。
在一个暴雨倾盆的夜晚,他直接孤身闯入那家伪装成当铺的钱庄。
根据后来一些零星流传出来的、语焉不详的消息称,那晚的当铺里,没有发生激烈的枪战,也没有惊动当地的警方。
只有一些住在附近的、胆大的居民,在震耳欲聋的雷声中,隐约听到了几声极其短暂、却令人毛骨悚然的、类似于骨骼错位的脆响,以及一声被雷声瞬间淹没的、凄厉到极致的惨叫。
第二天清晨,雨停之后,人们才发现那家当铺大门虚掩,里面一片死寂。
好奇者推门进去,只见那个平日里趾高气扬的钱庄老板,如同烂泥般瘫在办公桌后,双眼翻白,口吐白沫,浑身没有任何明显外伤,但整个人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和魂魄,只剩下生理性的抽搐和无法抑制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而关于汪家的一切信息,包括几个隐秘的账户和联络方式,早已被整理得清清楚楚,放在了一张染着几滴不起眼血迹的纸上。
黑瞎子没有杀他,却用某种手段,彻底摧毁了他的意志,让他变成了一个只会流口水的废人。
这种远比死亡更令人恐惧的“清理”方式,迅速在地下世界里传开,让所有接触到这条复仇线的人,都感到了刺骨的寒意。
“他疯了……”
“为了那个消失的女人,‘南瞎’这是要掀翻整个地下世界啊……”
“汪家这次,怕是惹上了不该惹的,真正的阎王爷……”
类似的低语,在阴影的角落里悄然流传。
张起灵和解雨臣,对于黑瞎子的变化,都保持着沉默。
张起灵依旧会在深夜去那空房枯坐,但在白天,他偶尔会看到黑瞎子一身风尘、眼神冰冷地归来,或是带着一身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外出。
他没有询问,也没有阻止。只是在黑瞎子经过他身边时,他会抬起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与黑瞎子对视一眼。
那眼神中,没有赞同,也没有反对,只有一种冰冷的、心照不宣的默许。仿佛在说:去做吧,用你的方式。
解雨臣则更加忙碌于解家的事务,试图用工作淹没自己。
但他手下的人,会不时地将一些关于黑瞎子在外行动的、语焉不详的消息传递给他。
他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偶尔,在处理文件的间隙,他会停下笔,目光投向窗外,那双冰封的桃花眼底,会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混合着痛楚与同样炽烈恨意的光芒。
他没有对黑瞎子的行动提供任何明面上的帮助,但他动用了更加隐秘的、属于解家的情报网络,在不引起任何人注意的情况下,默默地为黑瞎子清扫着一些首尾,确保他的复仇之火,不会过早地引来不必要的、官面上的麻烦。
复仇的火焰,已然被黑瞎子率先点燃。
它以一种近乎疯狂的、不计后果的方式,在地下世界的阴影中,悄然蔓延。
目标,直指那造成了一切悲剧根源的——汪家残余。
这火焰,灼热,暴烈,带着毁灭一切的气息。
也映照出,幸存者们那被巨大悲伤扭曲后,唯一剩下的、支撑他们活下去的——
刻骨仇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