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脸转过来的瞬间,柱子的呼吸停了。
不是吓的,是胸口那块疤突然猛地一缩,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心脏,气都喘不上来。他踉跄着后退两步,短棍杵在地上才没摔倒。
手电光照在那张脸上。
灰白色的皮肤,像是泡了很久的尸体的颜色,布满了细密的、暗红色的鳞片,每一片都有指甲盖大小,边缘反着绿幽幽的光。嘴巴咧到耳根,嘴唇早就没了,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黄黑色尖牙,牙缝里塞着黑乎乎的东西,不知道是肉渣还是别的什么。鼻子只剩两个黑洞,呼呼地往外喷着白气,带着那股腐烂的甜味。
最瘆人的是眼睛。
暗红色的,没有瞳孔,只有两团浑浊的光,在手电光下像两滩凝固的血。那眼睛盯着柱子,没有焦点,像是看着柱子,又像是透过柱子看着别的东西。
但柱子能感觉到,它在看自己。
胸口那块疤,在疯狂地搏动。不是跟着心跳,是跟着某种外来的节奏——从眼前这个东西身上传来的,一种沉重、缓慢、像打鼓一样的搏动。
“饿……”
那张嘴又动了,发出嘶哑的声音。不是说话,是呻吟,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黏液的声音。
然后,那张脸旁边,又转过来一张脸。
然后是第三张,第四张……
手电光慢慢移动,照亮了那一大堆东西的全貌。
柱子终于看清了。
那不是“一堆东西”。
是一个东西。
一个庞大得超乎想象的、由无数扭曲肢体和躯干融合在一起的怪物。它趴在地上,或者说,瘫在地上,占据了平台深处大半个空间。身体是灰白色的,覆盖着厚厚的、角质化的皮肤,上面布满了暗红色的鳞片和脓包一样的突起。无数条手臂、腿、甚至分辨不出是什么的肢体从身体各处伸出来,有的在无意识地抽搐,有的软绵绵地垂在地上。
而它的“头”——如果那能叫头的话——是由至少七八个人的上半身融合而成的,那些脸堆叠在一起,有的朝上,有的朝侧,有的干脆倒挂着,嘴巴一张一合,发出各种混乱的声音:呻吟、呜咽、咀嚼声,还有那种嘶哑的“饿……”
怪物的身体,被十几条粗大的铁链锁着。
铁链是黑色的,碗口粗细,每一环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铁链从怪物身体的不同部位穿过——有的穿过肩膀,有的穿过肋骨,有的直接穿透了融合的肢体——另一端连接在四周的石柱和岩壁上。铁链绷得笔直,符文在绿光下微微闪烁,像是在持续输出某种力量,压制着怪物。
但即便如此,怪物还是在动。
缓慢地,艰难地,像是陷入泥沼的人在挣扎。每一次微小的动作,都会让铁链哗啦作响,符文闪烁得更急。
这就是“山神”?
柱子脑子里一片混乱。这和他想象中的不一样。不是威严的神明,不是狡猾的妖怪,而是一个……痛苦的、扭曲的、被锁在这里不知道多少年的怪物。
“我的……天……”郝运来在后面,声音小得像蚊子。
老灰站在柱子旁边,独眼死死盯着怪物,手里的骨片攥得指节发白。他脸上那三道疤,在绿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就是它。”老灰说,声音抖得厉害,“三十年前……就是它。吃了他们。”
山猫走到柱子身边,手电光在怪物身上仔细扫过。
“不是单纯的怪物。”山猫低声说,“你看它的身体结构——那些融合的肢体,连接处不是胡乱拼凑的,有规律。像是有意识地在‘组装’。”
柱子顺着山猫指的方向看。
确实。那些手臂、腿、躯干,虽然扭曲变形,但连接的地方,皮肤和肌肉融合得很“自然”,像是长在一起的,而不是被强行粘合。有些连接处,甚至能看到暗红色的、像是血管又像是能量管道的东西在皮肤下微微搏动。
共生。
不是吞噬,是共生。
把不同的身体,融合成一个更大的整体。
“那些脸……”夜莺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带着电流杂音,“能量读数显示,每一个脸部单元,都还有微弱的生命信号。虽然很弱,但……还活着。”
活着?
柱子看向离他最近的那张脸。
灰白色的,布满鳞片,红眼睛茫然地看着前方。嘴巴一张一合,发出“饿……饿……”的声音。
这个人,或者说,这个曾经是人的人,还活着?
被困在这个怪物的身体里,三十年?
柱子觉得胃里一阵翻腾。
“锁链在松动。”老枪突然说。
柱子看向那些铁链。黑色的链身,金色的符文。有些地方的符文,已经暗淡得几乎看不见了。而符文暗淡的那些铁链,明显比其他铁链绷得更紧,链环之间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封印在减弱。”山猫说,“不知道是因为年代太久,还是……别的原因。”
“别的原因是啥?”郝运来问。
没人回答。
但柱子心里清楚。
是因为他。
他胸口的疤,在跟这个怪物共鸣。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能量——那种“混沌食气”,还有鳞片残留的力量——正在不受控制地往外溢,被怪物吸引过去。
虽然很微弱,但确实有。
像是两块磁铁,在互相靠近。
怪物突然动了一下。
不是挣扎,是更大幅度的动作。它身体中央,那些融合的肢体,滴在地上,嗤嗤作响,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然后,一个更大的“头”,从
那不是人脸。
更像是一个……抽象的、由纯粹暗红色能量构成的头部轮廓,上面布满了不断开合、吞噬光线的“嘴”。那些嘴没有实体,只是一团团蠕动的黑暗,但每一张嘴里,都传出各种声音:咀嚼声、吞咽声、嘶吼声,还有无数人痛苦的哀嚎。
这个能量头部,才是核心。
那些融合的人体,只是它的“外壳”,或者……“电池”?
能量头部转向柱子。
柱子能感觉到,它在“看”自己。
不是用眼睛,是用某种更直接的、精神层面的感知。
然后,一个声音,直接在他脑子里炸开。
不是通过耳朵,是直接响在意识深处。
宏大,低沉,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又像是无数声音叠加在一起。
“同……类……”
柱子浑身一颤,差点没站稳。
“它……它在说话?”郝运来惊恐地问。
“不是说话。”柱子咬牙,额头上冷汗直冒,“是……是直接往脑子里灌。”
那声音又响起来了,带着一种困惑的、探寻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