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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3章 风雪中的誓言(1 / 2)

雨夹雪。

上海的冬天很少下这种带着冰碴子的雨,打在黑伞上噼里啪啦乱响,像是一把把细碎的沙砾;雨点砸落时伞面微微震颤,伞骨传来细微的嗡鸣,一股铁锈混着湿土的腥气钻进鼻腔。

林默撑着伞,站在那排灰白色的墓碑前。

哪怕穿着厚羽绒服,那股湿冷还是顺着裤脚往上爬;布料吸饱了水汽,紧贴小腿皮肤,凉意如活物般一寸寸向上游走,指尖已冻得发木,连伞柄的磨砂纹路都摸不真切。

他看了眼身旁的老杨,老人今天特意换上了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胸前那枚有些氧化发黑的纪念章别得一丝不苟;铜章边缘泛着幽微的青绿锈斑,在铅灰色天光下泛出冷硬的哑光,衣领处几根银白的绒毛被风掀动,簌簌轻颤。

轮椅的车轮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碾出两道深痕;橡胶胎压过积水时发出沉闷的“咕唧”声,水花溅起又迅速回落,留下两道油亮反光的湿痕,边缘浮着细小的冰晶。

苏晚没打伞,她穿着雨衣,手里的摄像机镜头上罩着防雨套,红色的录制灯在灰暗的雨幕中一闪一灭;雨衣塑料面被风鼓起,发出绷紧的“噗噗”声,镜头防雨套表面凝着细密水珠,红灯每闪一次,就在水珠曲面折射出一粒跳动的、猩红的光点。

“到了。”老杨的声音很哑,像是被这天气冻住了喉咙;喉结上下滚动时发出干涩的“咯”声,呼出的白气刚离唇便被风撕碎,混入斜飞的雪粒里。

面前是一块无字碑。

因为没有确切的烈士身份认定,这里甚至不能刻上张德昌的名字,只有编号。

老杨的手抖得厉害,他试图从怀里掏出那个密封袋装着的日记本复印件,试了几次都没拿稳;纸页边缘已被体温焐热,却仍透出脆硬的寒意,指尖蹭过塑料封膜,发出窸窣的静电微响。

林默弯下腰,帮他把那张纸轻轻放在碑前的台阶上。

没有鲜花,只有一瓶老人特意带来的二锅头。

“连长让我给带句话。”老杨拧开瓶盖,酒液洒在地上,瞬间激起一阵白沫;酒香浓烈刺鼻,混着泥土腥气与雪水清冽,泼溅时蒸腾起一线微不可察的灼热白气,

“三连没了,但三连的魂还在。指导员,你没丢人。”

风把那张复印件吹得哗哗作响,像是在极力辩解什么;纸页翻飞时刮擦台阶边缘,发出枯叶般的“嚓嚓”声,边角卷起又落下,像一只徒劳扑腾的灰蝶。

林默盯着那张纸,视线有些模糊。

他仿佛看到七十三年前的那场大火里,那个男人也是这样在风雪和烈焰中哆嗦着,用断了的手指写下最后的愧疚;幻视中火光舔舐视网膜,耳畔炸开焦木爆裂的“噼啪”声,掌心却分明感到此刻雨水浸透的冰冷石阶的粗粝颗粒感。

“那个说你跑了的新兵蛋子,后来在第五次战役里牺牲了。”老杨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分不清是泪还是雨;指腹划过脸颊时带下冰凉黏腻的水痕,盐涩味悄然漫上唇角。

“他到死都以为你是去逃命。今天我来了,我替他给你磕头赔罪。”

老人挣扎着要从轮椅上下来,林默赶紧扶住他的肩膀。

老杨死死抓着林默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肉里,那力度大得惊人;指甲边缘硌着羽绒服面料,隔着三层布料仍能感到那股痉挛般的灼烫与颤抖。

“不磕不行……这冤屈背了七十年,太沉了……”

镜头里,老人干枯的手掌拍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那一声闷响,像是砸在林默的心口;掌肉撞击地面时震得林默耳膜嗡鸣,余音未散,水泥地的寒气已透过鞋底直抵脚心。

回到工作室已经是晚上八点。

苏晚头发还是湿的,她顾不上擦,手指在剪辑键盘上敲得飞快;键盘按键回弹时发出清脆的“咔哒”声,湿发梢垂在颈后,冰凉水珠正缓缓滑入衣领。

屏幕上,老杨那张沟壑纵横的脸占满了画面,背景音只留了那在这场雨雪中的哭嚎,去掉了所有煽情的配乐;哭声里夹着鼻腔堵塞的浊重气息,偶尔一个抽气声,像破风箱漏气般嘶哑。

“这样行吗?”苏晚停下手,回头看林默,“会不会太……粗糙了?”

“真实本身就是最锋利的力量。”林默手里捧着热茶,但指尖还是凉的;陶杯壁温热,可茶汤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白气,指尖悬在杯沿上方,只感到那点虚浮的暖意,而指腹依旧僵麻。

“发吧。”

视频上传。

标题:《他曾以为自己失败了,但我们知道,他拼尽了一切》。

没有预想中的全网爆火,数据爬升得很慢。

评论区里,除了例行的“致敬”,很快出现了刺耳的声音。

“剪辑痕迹太重了,纯粹是卖惨。”

“就算老人说是误会,证据呢?口述历史能当正史看?”

“现在的自媒体为了流量,什么反转都敢编。那可是官方定的失踪,大概率就是逃兵。”

苏晚气得把鼠标一摔:“这帮人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老杨都那样了!”

“别急。”一直坐在角落里的赵晓菲突然出声。

这个平日里只知道埋头整理文献的姑娘,此刻正推着厚厚的眼镜,电脑屏幕上铺满了密密麻麻的扫描件;镜片边缘压出浅红印痕,屏幕冷光映在她眼下青黑的阴影里,键盘缝隙间积着细小的纸屑。

“李思远那帮人不是要逻辑吗?给他们逻辑。”

赵晓菲指着屏幕上的一张地形图和几份美军解密的战报副本:“我对比了当时美军陆战一师的推进记录,那个时间点,美军的一支穿插部队确实在松骨峰侧翼遭遇了‘不明火力的顽强阻击’,导致他们比预定计划晚了二十分钟到达主战场。”

“二十分钟。”林默凑近屏幕,目光灼灼,“就是这二十分钟,让团部撤下来了。”

“对。”赵晓菲调出一份发黄的连队战斗简报,“这是隔壁二连幸存者的口述记录,提到侧翼有个‘疯子’,身上着火了还在往美军坦克的履带底下钻。那个位置,和张德昌最后失踪的坐标,完全重合。”

日记里的“没守住”,是因为他没能保住阵地。

但实际上,他用自己的命,把敌人的钢铁洪流卡住了二十分钟。

十分钟后,赵晓菲的长文发了出去。

标题简单粗暴:《一位“失败者”的胜利——基于美军解密档案与张德昌日记的时间轴比对》。

没有煽情,全是冰冷的数据、坐标、时间戳。

原本还在叫嚣的“理性派”瞬间哑火。

那条质疑“失踪即逃兵”的高赞评论被网友冲烂了,点赞数最高的评论只有一句话:

“原来有时候,失败也可以是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