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子眼圈红红的，手里捏着那个已经盘得发亮的保温杯，另一只手颤颤巍巍地抓住了林默的手腕。
那只手粗糙、有力，掌心全是老茧，指腹蹭过林默手腕内侧的皮肤，像砂纸擦过生锈的铁片。
“林工，以前我觉得你就是个手艺人，修修瓶瓶罐罐。”老杨的声音有些哽咽，拍了拍林默的手背，“现在我看明白了。你不是修东西的，你是替咱们这帮老家伙，替那些回不来的人，在那儿守魂呢。”
林默愣了一下，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舌尖尝到一丝铁锈味。
“守魂……”他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
“对，守魂。”老杨用力点了点头，“东西修得再好，没人知道也是死物。你让它们活过来了。”
送走老杨，林默靠在留言墙边的柱子上想透口气。
刚才那一波共鸣消耗了他太多的精力，现在脑子里还是嗡嗡的，像有无数细小的冰晶在颅腔里碰撞。
一个背着双肩包的男大学生正在往墙上贴便签。
那男生看起来很年轻，脸上还带着几颗青春痘，写字的时候手有点抖，笔尖在纸上划出轻微的沙沙声。
贴完后，他退后两步，对着便签敬了个极其不标准的礼，然后抹了一把眼睛，转身快步跑出了展厅，球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急促而空洞的哒、哒、哒。
林默走过去。
淡黄色的便签纸上，用黑色水笔写着一行字：
“这周考研失败，本来想去黄浦江边坐坐的。看完孙政委的故事，觉得自己挺矫情的。只要没死在阵地上，我就还能再冲一次锋。谢谢你们记住他，也谢谢他救了我。”
林默看着那行字，良久，嘴角轻轻勾起一个弧度。
怀表在胸口温热地跳动，像是在回应那个年轻人的誓言。
“这就满足了？”
苏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递过来一瓶水，顺手把一个白色的信封拍在林默胸口，“别光顾着感动，看看这个。”
信封质地很硬，封口处印着一枚烫金的橄榄枝徽章——指尖划过徽章浮雕，能感到金属凹凸的微凉与棱角。
林默拆开，里面是一张全英文的邀请函。
“国际战争与记忆博物馆联盟？”林默皱眉，看着那个复杂的抬头。
“下个月在日内瓦的论坛，主题是‘战争遗物的叙事力量’。”苏晚靠在墙上，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骄傲，“他们看到了昨晚的视频，点名邀请‘沉默的胸章’策展人作为中国青年代表发言。林默，你要把松骨峰的风雪，带到阿尔卑斯山脚下去了。”
林默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指尖却感觉重逾千斤。
从一个只想修好文物的社恐，到站在世界面前讲述那段历史。
这条路，他走了不到一年，却好像走过了一个世纪。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巨大的落地窗。
外面的雾霾散了，正午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泼洒下来，将博物馆门前的广场照得一片金黄——光尘在光柱中无声翻涌，像无数微小的、活着的星屑。
那是通往未来的路。
“去吗？”苏晚问。
“去。”林默把邀请函塞回信封，妥帖地放进靠近怀表的内兜，“有些话，得有人说。”
苏晚笑了，刚想调侃两句，手机却突兀地响了起来。
她接起电话，原本轻快的表情瞬间凝固，眉头一点点锁紧。
窗外正午的阳光不知何时被云层吞没，展厅顶灯滋滋一响，光线暗了半度，阴影在众人脚边悄然蔓延。
“好，我知道了。我们在展厅，马上过来。”
挂断电话，苏晚看着林默，眼神里的笑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临战前的紧绷：
“副馆长通知开全馆紧急会议——上级刚下了质询文件，关于‘风雪馆’的策展合规性，还有……”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林默胸前的怀表，表盖在微光下泛着温润旧铜色，“关于你个人资质的审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