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11月22日,星期五,农历十月十二,大雪,零下六度。
醒来时,屋里亮得晃眼。窗外白茫茫一片,雪还在下,大片大片的雪花密密匝匝地飘落,把整个世界都裹进了棉絮里。
藤萝架完全看不见了,只剩下一座臃肿的白色拱门。院子里的雪积了足有半尺厚,我昨晚回家时踩出的脚印早已消失无踪。
“小羽,雪太大了,别骑车了!”母亲在楼下喊,“穿那双新买的雪地靴!快来吃早饭!”
我洗漱完毕下楼,母亲已经准备好了热腾腾的稀饭和包子。
我匆匆吃完早饭,换上厚重的蓝色羽绒服,又套上棕色雪地靴。
正准备出门时,我想起什么,转身从衣帽架上取下那双黑色皮手套——那是晓晓之前送给我的,又拿起她昨天刚送的毛绒耳罩。手套柔软温暖,耳罩戴上后立刻隔绝了外界的寒意。
推开院门时,雪迎面扑来。风不大,雪就这样直直地落,安静又霸道。耳罩让风雪声变得朦胧,手套里的手指温暖灵活。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晓晓家。
街道上几乎没有人,只有几行早起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路两旁的屋顶都戴着厚厚的雪帽,屋檐下挂着冰凌,像水晶帘子。
快到晓晓家时,我看见院门口那盏灯还亮着,在雪幕中晕开一团暖黄。晓晓已经等在那里了——她穿了件白色长款羽绒服,围着大红色毛线围巾,头上戴着一顶带毛球的白色针织帽,整个人像雪地里的一朵红梅。
“羽哥哥!”她看见我,开心地挥手,然后提起裙摆般的长羽绒服下摆,小跑过来,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欢快的脚印。跑到近前,她注意到我戴的耳罩和手套,眼睛亮了起来:“你都戴上了!”
“那当然!”我摸摸耳罩,“超级暖和!”
“雪好大啊!”晓晓仰起脸,让雪花落在脸上,睫毛很快沾上了白色。
雪花也落在我戴的耳罩上,积了薄薄一层。
“下了一夜呢!”我看着她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晓晓自然地伸出手,我戴着皮手套的手握住她戴毛线手套的手,隔着两层手套,依然能感觉到彼此的温暖。我们牵着手,踏雪向学校走去。
路过街心花园时,眼前的景象美得让人屏息。那棵老槐树成了一座巨大的白色雕塑,每根枝条都裹着厚厚的雪,沉甸甸地低垂着。八角亭的琉璃瓦顶完全被雪覆盖,檐角的风铃冻住了,静默地挂着。石桌石凳变成了一个个雪蘑菇。
“多像童话世界啊!”晓晓轻声说。
“是呀!今天可以打雪仗啦!”我开心地笑着说。
走进校园时,我几乎认不出这里了。
高中教学楼灰色的外墙半隐在雪幕中,每扇窗户都透出温暖的灯光。
初中教学楼要矮一些,屋顶的雪积得最厚,像盖了床巨大的棉被。
逸夫楼——那座新建的三层小楼,此刻纯白一片,只有楼前“逸夫楼”三个鎏金大字还在雪中闪着微光。
最显眼的是艺术楼,那栋红色的三层建筑,在白雪的映衬下红得格外鲜艳,像雪地里的一颗朱砂痣。
实验楼则显得严肃许多,灰白色的墙体几乎与雪融为一体。
食堂屋顶的烟囱冒着淡淡的白烟,在雪空中很快消散。
操场上完全看不见跑道了,只有一片平坦的白,偶尔有几行早到学生的脚印,像大地的纹身。
操场东侧的梅园此刻一片寂静,那些梅树还没开花,枝条上压着雪,偶尔有耐不住重量的枝桠轻轻一弹,洒下一蓬雪粉。
梧桐树早已落光了叶子,光秃的枝桠像无数伸向天空的手,托着沉甸甸的雪。只有冬青和松柏还坚持着绿色——冬青的叶子被雪压得低垂,松柏则挺直着,墨绿的针叶从白雪中探出头来,格外苍翠。
“真美啊!”晓晓赞美道。
“真正冬季的校园!”我也赞叹道。
教室里暖气开得很足。一进门,我就摘下了耳罩,手套也暂时取下放到窗台上。王强穿了件深蓝色棉服。贾永涛的红色羽绒服很显眼。张明戴了条格子围巾。
“哟,羽哥、晓晓来啦!”王强主动打招呼,目光落在我手里的耳罩上,“这耳罩挺好看啊。”
“晓晓送的。”我说。
王强咧嘴一笑:“贴心。”
“强子今天气色不错啊。”我说。
“想通了,”他笑容更大了些,“人家在一中奔前程,我在四中过我的日子。”
贾永涛接话:“就是,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姑娘多得是!”
张明推了推眼镜:“吴玲玉是周博的表妹,周博比我还难受。我说没必要。”
“你能这么想就好。”晓晓说。
“早想开了,”张明笑笑,“昨天罗老师说得对,我们得先是自己。”
时间过得很快,上午第四节课,体育委员周博站起来宣布:“体育课,操场集合!”
“太棒了!”王强第一个跳起来,“打雪仗去喽!”
我们穿上厚衣服,我重新戴上耳罩和手套,和大家一起奔向操场。
雪还在下,但小了些。操场上已经有不少学生。体育老师费玉良穿着一身红色运动服,正站在场地中央。
“同学们安静!”费老师吹响哨子,“今天雪这么大,咱们就打雪仗!一班和三班,直接对战!”
三班的学生从另一边涌进操场。杨莹穿了件军绿色羽绒服,高大的身影在雪地里格外显眼。王中洋也在人群中——他是三班的走读生,身材壮实却灵活敏捷,篮球足球都很擅长,此刻正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还有王超、马越、张诚、刘实,都是老面孔。金丽也在,她穿了件红色棉服。
“规则很简单!”费老师大声说,“一班对三班!男女混战!没有小队,就是两班对战!开始!”
哨声一响,雪球飞舞。
杨莹第一个冲过来,雪球精准地砸在王强胸口——王强裹在深蓝色棉服里,圆滚滚的身材在雪中蹦跳躲闪。
“乔丹!来战!”王强喊着,团了个大雪球扔回去。
三班的王超穿了件灰色棉衣,他和马越组成搭档,专门偷袭。张诚和刘实则在外围游走。王中洋动作敏捷,在雪地里穿梭自如,雪球扔得又准又狠。
我们班的男生立刻团结起来。周博、肖恩、李晓华……我们一群人围成一圈。
“女生在内圈!男生在外圈!”周博指挥。
金丽和杨莹站在一起,两个人配合默契。杨莹负责吸引火力,金丽从侧面偷袭。
“金丽!你下手真狠!”朱娜笑着喊,她的米白色棉服上已经沾满了雪。
“这叫全力以赴!”金丽回喊。
我和晓晓背靠背站着,相互交替着团雪球投掷。
“羽哥哥,左边!”晓晓提醒我。
我转身,一个雪球砸中正在偷袭的刘实。
“好球!”晓晓欢呼道。
不一会儿,莉莉跑过来和我们汇合,她的粉色棉衣帽子上全是雪。
“莫羽哥哥!咱们仨一组!”莉莉站到我另一边。
我们三人组成一个小队,同时发起投掷攻势。我们击中了马越,又打退了张诚的一次进攻。
就在这时,三班几个男生看准莉莉在外围,一串雪球朝她飞来。
莉莉惊呼一声,正要被砸中时,一个高大的身影倏地挡在了她面前。
“噗噗”几声闷响,雪球全砸在那件军绿色羽绒服上。
定睛一看,原来是杨莹不知何时已从对面阵地冲了过来,背对着莉莉,稳稳接下所有的攻击。
“莹哥!”三班的王超笑着嚷,“你这算哪边的啊?”
杨莹抹了把脸上的雪碴,转身朝莉莉咧嘴一笑,随即弯腰迅速团起几个雪球,扬手就朝王超、马越他们扔去:“打我家莉莉可不行!”
“我去,莹哥,你个叛徒!”张诚起哄。
“重色轻友啊杨莹!”刘实也跟着笑喊。
王中洋在一旁大笑:“杨莹,你这叫临阵倒戈啊!哈哈哈哈!”
杨莹浑不在意,索性站到我们一班圈里,接过晓晓递来的雪球,反击得越发带劲。
莉莉躲在他身后,一边帮他团雪球,一边笑得眼睛弯弯。
这一下,原本清晰的班级界限瞬间被搅乱了。
三班男生见杨莹“倒戈”,也嘻嘻哈哈地开始无差别地攻击。
一班同学自然也不客气,雪球满天飞,阵营彻底打散。
两班开始了混战。其中,王强和杨莹最激烈。王强像一只胖熊猫,杨莹像一只大粽熊,两人在雪地里追逐翻滚,雪球来往间全是笑声。
“强子!接球!”贾永涛扔出一个雪球。
王强接过,直接砸向杨莹。
杨莹灵活地侧身躲过,反手一个雪球正中贾永涛。
“涛哥!你倒是躲着点啊?”王强笑道。
“我这是吸引火力!”贾永涛正说着脚下一滑,摔倒在雪地里,“诶呦我去!”
全场爆笑。
张明不知什么时候和杨莹班的几个学霸凑在了一起,他们居然在雪地里讨论起了物理题。
“你们这是在打仗还是在开学术会议?”周博路过,一个雪球砸在他们中间。
我看向王强,他正试图把杨莹按进雪堆里。贾永涛已经从雪地里爬起来。张明终于离开了他的学术讨论组。
“真好。”晓晓轻声说。
莉莉突然团了个特大号雪球:“看我的超级雪弹!”
她用力扔出去,雪球在空中散开了,像一场小型雪崩。
“莉莉!你这是无差别攻击啊!”王梅笑着喊,她的蓝色羽绒服上沾满了雪。
“意外!纯属意外!”莉莉吐吐舌头。
费老师也加入了战局,他团了个雪球,精准地砸中正在偷袭我们的刘实。
“费老师!您是裁判!您犯规啦!”刘实笑着喊。
“我现在是参与者啦!”费老师笑着喊道。
操场上完全乱成一团,班级界限、师生界限完全消失了,此刻大家就是一群在雪地里疯玩的孩子。
雪地上,大家笑着、跑着、闹着。所有的烦恼、压力、青春的困惑,在这一刻都被白雪覆盖、被笑声冲散。
雪还在下,落在我们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