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12月26日 星期四 冬月十七 大雪
昨晚下了一夜的大雪。
早晨推开窗时,世界白得刺眼。院子里的积雪没过小腿,藤萝架完全被雪埋没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隆起,像是雪地里沉睡的巨兽。天空是那种雪后特有的、清澈的蓝,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白光,刺得眼睛微微眯起。
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每一步都要用力拔腿。推自行车时更艰难了,车轮在雪地里几乎无法滚动,只能推着走。骑上车就更不可能了——雪太厚,车轮一上去就陷进去,蹬不动。
六点半,我推着车出门。走到晓晓家时,她也在推车。
“今天骑不了了。”她呼出一团白气,“只能推着走。”
“嗯。”我点点头,“预报说今天还有大雪。”
我们并排推着车,在积雪的路上艰难前行。铁锹铲雪的声音此起彼伏——哗啦,哗啦,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还没开门,只有早餐摊冒着滚滚热气,在寒冷的空气里袅袅升起,像是给冬天点燃的希望。
到学校时,已经七点二十了。比平时晚了二十分钟。车棚里停满了车,每辆车都披着厚厚的雪衣,车把上结着长长的冰凌。我们停好车,踩着扫出来的、仅容一人通过的小路往教学楼走。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像是在替冬天发声,沉重而又坚定。
教室里暖气开得很足,但玻璃窗上凝结着厚厚的冰花,把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只留下模糊的白光。早读是英语,梁雁翎老师发了一套完形填空和阅读理解的专项练习。
“四十分钟,”她看了眼手表,“现在开始。”
教室里响起翻动卷子的哗啦声。我接过卷子,快速扫了一眼——难度很大。完形填空讲的是环境保护,生词不少;阅读理解一篇关于英国工业革命,一篇关于美国移民史,都是长难句,需要反复咀嚼才能理解。
拿起笔,开始做题。钢笔尖在纸面上滑动,发出沙沙的轻响。暖气片滋滋地响着,混合着翻动卷子的声音,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扫雪的哗啦声。
第一道完形填空就卡住了。生词太多,上下文逻辑理不清。我咬了咬笔杆,强迫自己冷静,先把认识的词圈出来,再根据语法和常识推断空缺的词。
十分钟过去了,才做完前五道题。手心开始冒汗。
我侧头看晓晓。她正专注地做题,眉头微蹙,嘴唇轻轻抿着,笔尖在卷子上快速移动。阳光从结了冰花的窗户透进来,被折射成朦胧的光晕,照在她侧脸上,把每一根睫毛都照得清晰可见,睫毛尖上还沾着细小的水珠——是进来时雪花融化留下的。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四十分钟的限时,像沙漏里的沙子,无声无息地流走。当下课铃响起时,我还有一篇阅读理解没做。
“停笔。”梁老师的声音很平静。
卷子收上去后,教室里安静得可怕。没有人说话,大家都低着头,或是整理笔袋,或是盯着桌面发呆。那种压抑的气氛,像是暴风雨后的宁静,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肖恩的脸色很苍白。他抓着自己的草稿纸,手指微微颤抖。草稿纸上写满了单词和短语,但很多地方都涂改了,留下一个个黑色的墨团。
“我......”他的声音很小,“阅读理解一篇都没看懂......”
“我也是。”王强叹了口气,“那篇工业革命的,句子太长了,主谓宾都找不全。”
“晚上一起看吧。”晓晓说,“我做了笔记,把长难句都拆解了。”
“好。”大家异口同声。
课间十分钟,没有人出去玩。窗外还在下雪,雪花密密麻麻地飘落,在结了冰花的玻璃窗外堆积,把透进来的光晕染得更朦胧。大家都坐在座位上,或是继续背单词,或是趴着休息。
肖恩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努力忍住不哭。贾永涛走过去,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走过去,把上周整理的英语语法笔记放在他桌上。
“这是我整理的,”我说,“定语从句、状语从句、名词性从句的区别和连接词。你看看,也许有帮助。”
肖恩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谢谢。”
“别灰心。”我说,“英语靠积累,急不来。”
他点点头,但眼神还是飘忽的。
第二节是数学课。莫斯理老师走进教室时,肩上还沾着雪花。
“今天复习三角函数和立体几何的综合应用。”他走上讲台,没有废话,直接开始写例题。
黑板很快被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图形占满。辅助线、角度转换、周期性分析......每个知识点都配有例题,每道例题都复杂得让人头皮发麻。我努力跟着他的思路,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移动,但有时候还是跟不上——他的思维跳跃太快,从一个步骤到另一个步骤,中间的逻辑衔接像是被省略了。
晓晓咬着笔杆,眉头紧锁。她遇到难题时总会有这个习惯性动作。阳光从结了冰花的窗户透进来,被折射成朦胧的光晕,照在黑板上,把那些数学公式照得模糊而神秘,像是某种古老的符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