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6月30日 星期一 农历五月廿六 晴间多云 夜风微凉
傍晚六点,我推开窗,手扶着窗框愣了几秒。
院子里的藤萝架上,不知什么时候挂满了彩灯。细细的电线从架子上垂下来,每隔一拃远就吊着一只小灯泡——红的、黄的、绿的、蓝的,密密匝匝,像一夜之间长出的彩色豆荚。灯泡还没亮,但夕阳照在玻璃壳上,反射出细碎的光,一闪一闪的。
我闻到空气里有炸带鱼的味道。母亲在厨房忙活了一下午,说今晚学校有活动,让我吃饱了再去。但那味道飘过来的时候,我喉咙却有点紧——不是因为饿,是因为别的什么。
今天是1997年6月30日。
香港回归前夜。
五天前,期末考试刚结束。6月23到25号那三天,热得人发昏,教室里电扇吱呀吱呀转着,搅动的风都是烫的。那三天考下来,手心的汗把笔杆都浸软了。最后一场历史考完,我走出考场,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靠在墙上站了好一会儿。晓晓从隔壁考场出来,脸色也白白的,但看见我,还是笑了。
那笑容,现在还在我眼前。
手心里的汗,我擦了三次,还是潮的。
母亲在楼下喊:“小羽!吃饭了!快点,晓晓刚才打电话说六点半到!”
我应了一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英雄616钢笔还握在手里,笔杆被捂得温热。这几天一直没怎么用——考完了,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我把钢笔插回笔帽,套上那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推车出门时,车筐里被母亲塞了一饭盒炸带鱼,还有一壶凉茶。
骑到晓晓家院门口时,她已经等在藤萝架下了。
今天晓晓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外面套着件淡粉色的薄外套,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但吸引我的不是这些——是她身后那架藤萝。
她家院里的藤萝架上也挂了彩灯,比我家还多。灯泡有拳头那么大,红的像山楂,黄的像枇杷,在深绿的叶子间垂着,风一吹,轻轻晃。
“好看吗?”晓晓笑着问我,眼睛弯成月牙。
“好看。”我说。
她走过来,坐上后座。手扶在我腰侧的那一刻,我感觉到她的手指有点凉,但手心是暖的。
“羽哥哥。”她说。
“嗯?”我侧过头看她。
“今晚我不回家。”
我心跳漏了一拍。
“学校不是说通宵活动吗?”她在我身后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你想哪儿去了?”
我没说话,但耳朵烫了。她把脸贴在我后背上,笑得更厉害了。
“走吧,”她说,“莉莉她们六点四十就到学校了。”
我蹬起车,往学校骑。
一路上,路灯还没亮,但街道两旁的店铺已经挂上了彩灯。采油商城门口拉了一条大红横幅,上面写着“热烈庆祝香港回归祖国”。子路书店的门关着,但窗户上贴着一张白纸,上面是岳老板的字:“今晚,看直播,不营业。”靡靡之音的卷帘门也拉下来一半,但里面传出那首听了无数遍的《东方之珠》——明月姐还在放歌,只是声音比平时小,像怕吵着什么。
骑到学校门口时,天还没全黑。
校门口拉满了彩灯,从门卫室一直拉到教学楼。李大爷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新衬衫,冲我们挥手:“快进去快进去!今晚随便进,不关门!”
我把车停进车棚,和晓晓往操场走。
还没走到,就听见那边传来的喧闹声。
操场上,黑压压的全是人。
初一初二初三的学弟学妹们,高一高二高三的学长学姐们,文科班理科班特长班的同学们,全都在。没有班级的界限,没有年级的隔阂,所有人聚在一起,等着同一个时刻。
操场边上,藤萝架上挂满了彩灯,比我家和晓晓家的加起来还多——红的黄的绿的蓝的,一串一串,从架子顶上垂下来,像瀑布,像银河,像所有我能想到的好看的比喻。
灯光下,有人在搬桌子,有人在挂横幅,有人在调试音响。那首《东方之珠》从大喇叭里传出来,混着几百人的说话声、笑声、脚步声,在暮色里飘散。
“羽哥!晓晓姐!”
王强的声音从人群里炸出来。我循声看去,他和贾永涛正蹲在藤萝架下,面前摆着一堆矿泉水。王强穿着一件大红色的运动背心,格外显眼。
“你们俩来得正好!”贾永涛推了推眼镜,“帮忙搬水!”
我和晓晓走过去。刚蹲下,丁琳琳就从人群里冲过来,一把抱住晓晓:“晓晓姐!今晚不睡觉!通宵!通宵!”
她今天没扎那八条细麻花辫,把头发全披着,但一甩头,还是那个神气。叶云开跟在她后面,手里拿着一沓节目单,看见我,点了点头:“羽哥,今晚节目多,音乐班那边准备了好几首歌。”
“莉莉呢?”晓晓问。
“在那边排练呢。”叶云开指了指教学楼的方向。
话音刚落,就听见一阵歌声从那边传来。是《我的中国心》。
我们抬头看去——莉莉和音乐班的几个女生站在教学楼门口,正在排练。莉莉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长裙,头发披散着,在彩灯下格外显眼。她唱得很投入,脖子上的青筋都露出来了。
唱到“长江长城,黄山黄河”那句时,她闭上眼睛,声音往上扬,扬得很高很高。
旁边几个同学在听,有人跟着轻轻哼。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五天前的期末考试。那三天她考得怎么样,我没问。但我知道,她一边考试,一边还在想着杨莹——那小子在郑州省队,还有一个月才能回来。
朱娜从人群里挤过来,手里拿着一沓小红旗。她今天没扎马尾,把头发盘起来,显得格外干练。王梅跟在她身后,手里拿着国旗和香港区旗的贴纸。
“来来来,每人发一面!”朱娜把小红旗塞到我们手里,“晚上直播的时候举着!还有贴纸,想贴哪贴哪!”
丁琳琳抢过一张区旗贴纸,啪地贴在脸上。王强也抢了一张,往脑门上一拍,像个傻乎乎的香港回归宣传员。
朱娜又去给别的同学发旗子,王梅跟在她身后,两个人忙得脚不沾地。朱娜一边发一边喊:“都别挤!人人有份!”王梅在旁边帮忙整理,偶尔抬起头,冲认识的人笑一下。
金丽和杨红星走过来。金丽手里拿着两瓶北冰洋汽水,递给我和晓晓一瓶。杨红星跟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沓手写的资料。
“我整理的香港回归时间线,”杨红星说,眼睛亮亮的,“晚上看直播的时候对照着看,更有感觉。”
我接过资料,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1842年《南京条约》、1860年《北京条约》、1898年《展拓香港界址专条》、1982年邓小平会见撒切尔夫人、1984年《中英联合声明》……
最后一行,他用红笔写着:1997年7月1日零点,香港回家。
我的手在那些字上停了一下。手心有点潮。
“你什么时候整理的?”晓晓问。
“考完试这几天。”杨红星推了推眼镜,脸上有那种藏不住的激动,“我查了好多资料,越查越觉得,今晚太重要了。你们知道吗,香港被英国占了一百五十多年,咱们这代人,是第一个亲眼看见它回来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抖。
金丽在旁边看着他,嘴角弯着,眼神软软的。
肖恩和叶云开搬来一箱荧光棒,拆开往人群里扔。王强抢了一把,往脖子上一挂,像个荧光棒做的项链。贾永涛抢了两根,掰亮,递给丁琳琳一根,自己留一根。
江晓曼一个人站在藤萝架下,手里拿着一本书。彩灯的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人群,偶尔低头看一眼书。
我看见她的时候,她也看见了我。她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继续看。
天终于黑了。
七点半,操场上的灯全部熄灭,只剩藤萝架上的彩灯亮着。红的黄的绿的蓝的,一串一串,像无数只眼睛在夜里眨。
人群安静下来。
大屏幕上,开始播放纪录片——《香港百年》。
画面从黑白到彩色,从1842年的《南京条约》到1997年的香港街景。有鸦片战争的炮火,有清朝官员的签字,有日军占领香港时的惨状,有新中国成立时的欢呼,有中英谈判时的紧张,有《中英联合声明》签署时的激动。
放的时候,杨红星站在屏幕边上,指着屏幕,小声给旁边的同学讲着。我听见他说:“这是1842年,清政府签《南京条约》,香港岛就是那时候割出去的……”他的声音有点抖,但讲得很稳,像历史老师在讲课。
最后,画面定格在维多利亚港的夜景。霓虹灯璀璨,高楼大厦灯火通明。一行字缓缓浮现——
“1997年7月1日,香港回家。”
操场上,响起热烈的掌声。
晓晓在我旁边鼓掌,我看见她的眼眶红了。她的手在黑暗里找到我的手,握住了。她的手心有点潮,但很暖。
我没有看她,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
纪录片放完后,是文艺节目。
莉莉她们音乐班上台,唱的是《我的中国心》。
莉莉站在第一排,灯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白色的长裙上。她开口的那一刻,整个操场都安静了——
“河山只在我梦萦,祖国已多年未亲近。可是不管怎样也改变不了,我的中国心……”
她的声音在夜风里飘散,飘过人群,飘过藤萝架,飘向远处黑漆漆的操场。那个方向,是体育班训练的地方。他们不在,但她的歌声,也许能飘到郑州?
唱到“长江长城,黄山黄河”那句时,全场跟着一起唱——
“长江,长城,黄山,黄河,在我心中重千斤。无论何时,无论何地,心中一样亲……”
几百人的声音汇在一起,震得我耳朵嗡嗡响。
晓晓在我旁边跟着唱,声音小小的,但很认真。她的手还握着我的手,握得很紧。
我看着台上的莉莉,看着她笑着唱歌的样子,忽然想起她刚才排练时脖子上的青筋。
她是真的在唱。
唱给香港,唱给祖国,也唱给那个在郑州的人。
十点半,节目暂停,大屏幕切换到中央电视台的直播信号。
操场上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盯着屏幕,盯着那个即将载入史册的地方——香港会展中心。
屏幕上,工作人员在做最后的准备。有人调整话筒,有人检查灯光,有人来回走动。画面偶尔晃动一下,像是在告诉我们:这是真的,不是电影,不是演习,是真的。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手心又出汗了。我擦了三次,还是潮的。
晓晓的手还握着我的手。我感觉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很轻,很轻。
“羽哥哥。”她轻声叫我。
“嗯?”我转过头看她。
“还有多久?”
我看了一眼屏幕右上角的时间——23点15分。
“还有45分钟。”我说。
她点点头,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十一点半,屏幕上的画面突然切换。
北京天安门广场,人山人海。倒计时牌前,聚集了成千上万的人。镜头扫过人群,有老人,有孩子,有年轻人,有军人,有学生。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激动,带着期盼,带着那种说不出的庄重。
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在跳动——
00:28:36
00:28:35
00:28:34
……
操场上,不知谁带头开始倒数。一开始只是几个人,后来是几十个,再后来是几百个——
“28分!27分!26分!”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整齐。那些数字从几百人的嘴里喊出来,汇成一股洪流,冲向夜空。
我看着屏幕上的倒计时牌,跟着大家一起喊。喊到“20分”的时候,喉咙有点紧。喊到“10分”的时候,眼眶有点热。喊到“5分”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已经喊不出声了。
不是不想喊。
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晓晓的手在我手心里动了动。我低头看,她把我的手翻过来,手指在我掌心里轻轻划着。
没写字。
只是轻轻划着,一下,一下,像在安抚,又像在说:我在。
我抬起头,看着她。
彩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比那些灯泡还亮。
我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
十一点五十八分,屏幕上切换到香港会展中心。
会场里,坐满了人。中英两国官员,各国嘉宾,记者,工作人员。镜头扫过主席台,扫过那面即将升起的五星红旗,扫过那面紫荆花区旗。
全场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操场上也安静了。几百人,鸦雀无声。只有夜风吹过藤萝架,吹动那些彩灯,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屏幕右上角的倒计时——
00:01:00
00:00:59
00:00:5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