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晓的手在我手心里,手心全是汗。她的手在抖,我也在抖。
但我忽然不那么紧张了。
因为她在。
因为我们在这一刻,站在一起。
十一点五十九分五十秒。
屏幕上,英国国旗开始缓缓降下。
十一点五十九分五十八秒。
五十九秒。
六十秒。
零点整。
1997年7月1日,到了。
屏幕上,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乐队奏响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歌。
那熟悉的旋律响起的那一刻,我喉咙里堵着的那块东西,突然炸开了。
眼眶热了。
鼻子酸了。
有什么东西顺着脸颊流下来,我没擦,就那么让它流着。
操场上,几百人同时站了起来。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就那么站着,看着屏幕,看着那面五星红旗缓缓升起。
晓晓站在我旁边,站得笔直。她的手还握着我的手,握得紧紧的。我感觉到她的手在抖,她的肩膀在抖,她的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但她没哭出声,只是眼泪一直流,一直流。
我侧过头看她。彩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泪照得亮晶晶的,一颗一颗,像珍珠。
她感觉到我在看她,也转过头看我。
我们谁都没说话。
但那一眼,什么都说了。
屏幕上,五星红旗升到旗杆顶端。紫荆花区旗紧随其后,缓缓升起。
那一刻,操场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噢——————”
“香港回家了——————”
“中国万岁——————”
王强跳起来,把手里的荧光棒扔向天空。贾永涛跟着跳,跳得眼镜都歪了。丁琳琳抱着晓晓又哭又笑,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叶云开站在旁边,笑着看着她们,眼眶红红的。金丽和杨红星紧紧抱在一起,金丽把头埋在杨红星肩膀上,肩膀一耸一耸的。肖恩一个人站在藤萝架下,对着屏幕敬了一个军礼,标准的军礼。江晓曼还是站在那个角落,但手里的书合上了,她仰着头看着屏幕,嘴角弯着,弯得很浅,但那是笑。
朱娜和王梅抱在一起哭。朱娜平时那么干练的人,这会儿哭得像个孩子。王梅拍着她的背,自己也哭得稀里哗啦。
莉莉站在人群里,一个人。她笑着,笑着,笑着笑着就哭了。眼泪流下来,但她还在笑。她往体育班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继续笑着哭,哭着笑。
我看见她嘴唇动了动。
没听见声音,但我知道她在说什么。
杨莹,香港回家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欢呼声持续了很久很久。
屏幕里,香港会展中心,人们站起来鼓掌,鼓掌,再鼓掌。镜头扫过那些面孔,有泪流满面的老人,有激动得说不出话的中年人,有振臂高呼的年轻人。
历史性的时刻。
等了一百五十多年的时刻。
就在这一刻。
欢呼声渐渐平息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还握着晓晓的手。
我的手心全是汗,她的也是。
但我们谁都没松开。
夜空深邃,深得像能装下所有历史。藤萝架上的彩灯还在闪烁,红的黄的绿的蓝的,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我忽然想起五天前的期末考试。
想起那三天热得发昏的天气,想起考完最后一场时靠在墙上的虚脱感,想起晓晓从考场出来时那个苍白的笑容。
那些都过去了。
那些紧张、疲惫、焦虑,都在这一刻被冲淡了。
现在,我们站在一起,看着一个时代落幕,另一个时代开启。
个人的青春记忆,在这一刻,和民族的历史瞬间,紧紧绑在了一起。
以后很多年,当我想起1997年,想起高一结束的那个夏天,我首先想起的不会是期末考试的分数,不会是文理分科的纠结,不会是那些做不完的卷子。
我会想起今晚。
想起藤萝架上的彩灯,想起几百人齐声倒数时的震耳欲聋,想起国歌响起时眼眶里的热,想起晓晓手心的汗,想起她转过头看我的那个眼神。
那眼神里,有激动,有感动,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庆幸——
庆幸我们在一起。
庆幸我们共同见证了这一刻。
庆幸我们的青春,有这样一个夜晚。
烟花开始燃放。
嘭——嘭——嘭——
一朵一朵,在夜空中炸开,红的、黄的、绿的、紫的,照亮了整个校园,照亮了藤萝架上的彩灯,照亮了操场上还在欢呼的人群。
晓晓靠在我肩膀上,仰着头看烟花。
我也仰着头看。
烟花真美。
但我知道,这一晚,最美的不是烟花。
是她手心的温度,是她靠在我肩膀上时轻轻的呼吸,是她转过头看我时,眼睛里的光。
那些,比烟花更亮。
凌晨一点,人群渐渐散去。
李大爷在门口喊:“同学们,慢点走啊!明天不用上课,但别玩太晚!”
大家笑着应着,三三两两往外走。
我和晓晓推车慢慢走。走到藤萝架下时,我们停下来。
彩灯还亮着,红的黄的绿的蓝的,一串一串,在夜风里轻轻摇晃。藤萝的叶子被灯光照得半透明,深绿变成翠绿,翠绿变成浅绿。
晓晓仰着头看那些灯,看了很久。
“羽哥哥。”她轻声叫我。
“嗯?”
“你说,一百年后的人,看今晚,会是什么感觉?”
我想了想:“就像咱们看一百年前吧。觉得遥远,但又觉得,那时候的人,和咱们一样。”
“一样什么?”
“一样会心跳,一样会流泪,一样会握紧喜欢的人的手。”
她没说话,只是转过头看着我。
彩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成金色,把她的眼睛照成星星。
她踮起脚。
在我脸上轻轻印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一片花瓣落在脸上。
然后她转身就跑。
跑到藤萝架尽头时,又停下来,回头看我。
“晚安,羽哥哥!”她笑着喊。
我站在原地,脸上还留着那个温度。
“晚安,晓晓。”我说。
她笑着挥挥手,跑向车棚。
我推车慢慢走出校门。骑上车,往家的方向骑。
骑到半路,我忽然停下来,把手伸到路灯下看了看。
手心还有一点潮——是她握过的痕迹。
我握了握拳头,那个感觉还在。
脸上那个温度还在。
耳朵里,她喊“晚安”时带着笑意的声音还在。
眼睛闭上,她踮起脚那一刻的身影还在。
1997年7月1日凌晨。
香港回家了。
高一结束了。
暑假,从今天开始。
期末考试成绩还没公布,但那些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今晚。
重要的是我们在这一刻,在一起。
那些彩灯,那些烟花,那些欢呼,那些眼泪。
还有她在我脸上印下的那个轻吻。
我的手记住了她手心的温度。
我的脸记住了她嘴唇的轻触。
我的心脏记住了她靠在我肩膀上时,一下一下的心跳。
这些感觉,会发芽的。
会在未来的某一天,长成参天大树。
让我永远记得——
1997年6月30日到7月1日的那个夜晚,
香港回归前夜,
校园不眠,
青春不眠,
我们,也不眠。
“钩子”
当国旗升起的那一刻,我们的眼泪,为谁而流?
当烟花散尽的那一刻,我们的青春记忆,将如何与这一民族历史瞬间深刻绑定,成为永恒的烙印?
明天,暑假开始了。
期末考试成绩还没公布。
高二,还有两个月就要来了。
而我的手心里,还留着她手心的温度。
那温度,会陪我走过整个暑假,走过高二,走过高三,走过所有即将到来的日子。
“下章预告”
回归时刻,热泪与誓言,高一结束了,暑假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