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7月1日 星期二 农历五月廿七 凌晨一点半 月光如水
我推车进院,把车靠在墙边。
脚踩在青砖地上,发出轻轻的“嗒”一声。四周静极了,只有隔壁院子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远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空气里有股潮湿的泥土味,混着藤萝叶子的青涩气息——这是夏天凌晨特有的味道,凉凉的,软软的,吸进肺里,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
我没有进屋。
不知道为什么,腿不听使唤地走到了藤萝架下。
月光洒下来,把那些深绿的叶子照得泛出银灰色的光泽。藤萝架上没有彩灯——我家的彩灯下午就摘了,母亲说“看直播的时候挂,看完就收,免得落灰”。但此刻,月光就是最好的灯。叶子和叶子之间漏下斑驳的光影,落在石阶上,落在我肩上,落在我抬起的手上。
我站在那里,忽然想起几个小时前出门时的样子。
那时候天还没黑,母亲往我车筐里塞饭盒,塞凉茶,絮絮叨叨地叮嘱“别玩太晚”“照顾好晓晓”。我那时候满脑子都是今晚的直播,随口应着,根本没听进去。现在想来,母亲大概也是高兴的——吃晚饭的时候,她还说:“香港回归,咱们这代人等了半辈子,你们这代人赶上了,真好。”
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眼睛里有光。
我那时候只顾着低头扒饭,没多看。
现在站在藤萝架下,那个画面忽然就跳了出来——母亲擦手的动作,她说“真好”时的语气,还有窗外透进来的夕阳。那些平时不会在意的细节,此刻全都被月光照亮了。
我抬起手,对着月光看了看。
手心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但我记得那只手握在上面的感觉。
软软的,凉凉的,带着一点潮。从下午六点半接上她开始,到凌晨一点人群散去,那只手在我手心里待了六个多小时。中间换过姿势,松开过几次,但很快又会握回来。她的手指在我掌心里轻轻动过,像有什么话要说,又没说出口。后来她把我的手翻过来,手指在我掌心里划了几下——没写字,只是划着,一下一下的,像在说:我在。
现在那只手不在我手里了。
但那个感觉还在。
我握了握拳头,那个温度好像又回来了。
闭上眼睛,今晚的一幕幕就开始在脑子里过——
六点半到她家院门口,她站在藤萝架下等我,穿一件白色短袖,外面套着淡粉色薄外套。她问我“好看吗”,我说好看。她坐上后座,手扶在我腰侧,手指有点凉。
七点到学校,操场上已经全是人。王强穿着大红色运动背心蹲在那儿搬水,贾永涛在旁边递瓶子。丁琳琳冲过来抱住晓晓,喊“通宵通宵”。叶云开拿着节目单,说音乐班准备了好几首歌。
莉莉在教学楼门口排练《我的中国心》。她穿着白色长裙,头发披散着,唱到“长江长城”那句时闭上眼睛,脖子上的青筋都露出来了。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她这一个月是怎么熬过来的——杨莹不在,她一个人考试,一个人练声,一个人扛着所有想念。
朱娜发小红旗,王强往脑门上拍贴纸。金丽递给我和晓晓北冰洋汽水,杨红星拿着他整理的历史资料,眼睛亮亮地说“咱们这代人,是第一个亲眼看见它回来的”。肖恩和叶云开搬荧光棒,江晓曼一个人站在藤萝架下看书。
七点半,天黑了。操场上的灯全灭,只剩藤萝架上的彩灯亮着。
纪录片开始放。从1842年的《南京条约》到1997年的香港街景,一百五十多年,浓缩成半个小时的画面。杨红星站在屏幕边上,指着画面小声讲解,声音有点抖。
十点半,节目暂停,切换到直播信号。
十一点半,天安门广场的倒计时牌,几百人开始倒数。
十一点五十八分,香港会展中心。
零点整。
国歌响起。
那一刻——
我睁开眼睛,月光还在。
那个瞬间,我现在想起来,心脏还是会发紧。
不是疼,是满,满得快要溢出来。操场上几百人同时站起来,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就那么站着,看着那面五星红旗一点一点升起。
晓晓站在我旁边,站得笔直。她的手在我手心里,一直在抖。我侧过头看她,彩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泪照得亮晶晶的,一颗一颗往下淌。但她没哭出声,只是盯着屏幕,盯着那面旗,嘴唇抿得紧紧的。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我喜欢的这个姑娘,不只是会笑,会闹,会拉着我的衣袖撒娇。她心里装得下这么大的事,装得下一个民族等了一百五十多年的时刻。她站在我旁边,站得那么直,眼泪流得那么凶,却一声不吭。
我那时候什么都没说。
但我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个人,我要一辈子对她好。
后来国旗升到顶,操场上炸开了。王强把手里的荧光棒往天上扔,贾永涛跳得眼镜都歪了。丁琳琳抱着晓晓又哭又笑,眼泪鼻涕糊一脸。金丽把头埋在杨红星肩膀上,肩膀一耸一耸的。肖恩一个人对着屏幕敬军礼,手举了半天没放下。
莉莉站在人群里,一个人。她笑着笑着就哭了,哭完了又笑。她往体育班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空荡荡的,杨莹他们还在郑州。但她看的时候,眼神里有光。
我看见了。
我知道她在等。
等那个人回来,等那个“上海见”的约定,等他们两个人的未来。
烟花开始放。嘭——嘭——嘭——一朵一朵,红的黄的绿的紫的,照亮了整个操场,照亮了藤萝架上的彩灯,照亮了每一张流着泪的笑脸。
晓晓靠在我肩上,仰着头看烟花。
我也仰着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