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莲摇摇头,突然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像蚊子哼,我刚才路过公社办公室,听见王干事跟人打电话,说要去你家。她的指尖有些凉,攥着他的袖子不放,要不你先把......把那些东西藏严实点?
林舟拍了拍她的手背,从怀里摸出那包地方粮票:你先去铁牛家,把这个给他娘,就说是李书记给的。看着秀莲点头跑远,他转身进了地窖。
地窖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墙角码着几袋红薯干,中间那袋看着鼓鼓囊囊,里面其实是空的——真正的粮食藏在更深处的暗格里。林舟移开空麻袋,用瑞士军刀撬开一块松动的石板,从戒指里又取了两袋盐塞进去,刚要盖石板,突然听见头顶传来脚步声。
林舟同志在吗?王干事的声音像砂纸刮过木头,我来看看你家的春耕准备......
林舟迅速盖好石板,抓了把红薯干往嘴里塞,抹了把嘴掀开地窖门:王干事咋来了?快屋里坐,我刚从地窖翻出点红薯干,您尝尝?他故意让袖口沾着些泥土,看着就像刚从地里回来。
王干事推了推眼镜,目光在屋里扫来扫去——土炕上铺着补丁摞补丁的褥子,灶台上的铁锅豁了个口,墙角堆着的柴火还带着湿泥。不用了,我就是来问问,你家那几分地打算种啥?他的手在炕沿上擦了擦,像是嫌脏。
还能种啥,就种点本地玉米。林舟往灶膛里添了根柴,去年留的种子还够,就是......他故意压低声音,就是不够饱满,不知道能不能有收成。
王干事的眼睛亮了亮:我就知道你有难处。他从公文包掏出个牛皮纸包,这是农科所新培育的种子,你先试种,要是收成好,就给大伙做个榜样。纸包里的玉米种颗粒饱满,金黄金黄的,看着就比普通种子强。
林舟接过种子时,指尖故意碰到王干事的手——对方像触电似的缩回去,袖口往上滑了滑,露出手腕上块锃亮的手表。这年月能戴手表的,要么是公社领导,要么是......林舟心里有了数,脸上却堆着笑:多谢王干事照顾,要是真能高产,我第一个给公社送新玉米。
王干事又东拉西扯问了些闲话,目光总往地窖口瞟,临走时突然说:对了,刚才铁牛家来换粮,拿的粮票有点问题,你要是有旧粮票,匀他几张。林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突然抓起一把红薯干往院外扔——赵大娘正猫在柴火垛后头,被砸了个正着,抱着篮子就往家跑。
下午去公社领种子时,秀莲悄悄告诉他,铁牛娘顺利换了粮,王干事还额外多给了半斤红糖。我听见李书记跟王干事说,那批粮票是他早年存的,特意留着给村里的困难户。秀莲把脸埋在记工册后面,声音甜丝丝的,李书记还夸你呢,说你脑子活,会修农具。
林舟看着她泛红的耳根,突然想起早上铁牛说的假粮票——恐怕从头到尾都是王干事想找由头找茬,偏巧李书记早就防着这手。他往试验田走去,刚翻过的土地散发着腥甜的气息,远处传来铁牛的大嗓门,正跟人吹嘘他家的玉米种有多好。
走到田埂边,林舟蹲下身,从口袋里摸出个小布包——里面是他从戒指里取的杂交玉米种,比王干事给的黄金玉米颗粒还小,看着毫不起眼。但他知道,这玩意亩产比普通种子高五成,而且抗旱。
他小心翼翼地把种子混进王干事给的种子里,手指拂过湿润的泥土,突然觉得这1958年的春天,好像比超市仓库里的空调风更让人踏实。远处的广播喇叭正播放着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的口号,林舟笑了笑,埋下最后一粒种子——他不打算改变什么,只想让这地里长出实实在在的粮食,让铁牛娘能换到真粮,让秀莲的记工册上多画几个红圈,让李书记的烟袋锅能多冒几缕烟。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与秀莲提着水桶走来的身影交叠在一起。我娘让你今晚去家里吃饭,秀莲的声音被风吹得晃晃悠悠,她说要给你煮新换的玉米糊糊。
林舟扛起锄头往回走,听见身后传来种子落地的轻响——秀莲正帮他把剩下的种子撒进土里,辫梢的红头绳在风里跳着,像株刚冒头的春苗。他突然觉得,这的日子,其实也没那么容易,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有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