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刚推开大队部的门,一股呛人的旱烟味就扑面而来。李书记正蹲在炕沿上,手里捏着张皱巴巴的报纸,见他进来,眼皮都没抬:“坐。”
炕桌上摆着个豁口的粗瓷碗,里面盛着半碗黑乎乎的糊糊,旁边还放着个啃了一半的红薯——这就是村支书的晚饭。林舟心里咂摸出点味儿来,看来公社的粮荒比他想的更严重。
“找我啥事?”林舟在炕对面的板凳上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粮票——正是白天从金牙男人那儿骗来的,一共五斤,在这年头能顶半个月的口粮。
李书记把报纸往桌上一拍,露出满脸的褶子:“公社刚来了通知,下礼拜要搞‘忆苦思甜’大会,让各队报亩产,咱队的试验田……”
“亩产千斤怕是悬。”林舟直接打断,他上周去试验田看过,公社发的“卫星稻种”长得稀稀拉拉,能有两百斤就谢天谢地了,“要我说,不如报实数,免得后面麻烦。”
“你当我不想?”李书记狠狠吸了口旱烟,烟锅里的火星亮得刺眼,“王干事说了,这次报不上千斤,咱队的冬粮指标就得砍一半。”他往窗外瞥了眼,压低声音,“那批稻种是他亲戚弄来的,报少了就是打他的脸。”
林舟心里冷笑。这就是1958年的怪圈,虚报成了政治任务,谁戳破谁倒霉。他摸了摸怀里的杂交稻种——那可是能实打实亩产八百斤的好东西,要是拿出来,既能交差又能让乡亲们多口吃的,可风险也不小。
“我有个主意。”林舟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苗“腾”地窜起来,映得两人脸上忽明忽暗,“试验田掺点别的稻种,表面用卫星稻盖住,到时候测产时……”
“你疯了?”李书记猛地站起来,手里的烟杆都抖了,“这要是被查出来,咱俩都得去劳改!”
“查不出来。”林舟语气笃定,他穿越前在农科所待过半年,懂点作假的门道,“我选的稻种成熟期跟卫星稻差不多,穗子比它还饱满,到时候随便测一垄……”
李书记盯着他看了半晌,烟锅都快烧到手指头了才反应过来,狠狠往鞋底一磕:“你小子哪来的稻种?”
这才是关键。林舟早想好了说辞:“前阵子去县城,碰上个跑单帮的,用两尺布票换的,说是南方来的老品种,抗倒伏。”他故意说得含糊,让人抓不到把柄。
屋外突然传来脚步声,伴随着陈铁牛的大嗓门:“舟哥!你在这儿啊?秀莲姐让我给你送东西!”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陈铁牛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闯进来,看见炕上的李书记,吓得一缩脖子:“书记也在啊……”
“啥东西?”林舟皱眉,这憨小子咋咋呼呼的,就不能看场合?
陈铁牛把布包往桌上一搁,解开绳子露出里面的东西——竟是件新做的褂子,蓝底白花的布料,针脚细密,正是林舟白天弄丢的那批!
林舟的眼皮跳了跳。这布料他认得,就是从刘贩子那儿买的,怎么会到陈铁牛手里?
“秀莲姐说这是她娘给你做的,”陈铁牛挠着头傻笑,“下午在村口捡的,还包着块石头,估计是谁掉的……”
李书记的目光在褂子上打了个转,又落回林舟脸上,眼神里多了点探究:“你下午去县城了?”
“嗯,换了点盐。”林舟不动声色地把褂子往怀里塞,指尖触到布料的瞬间,突然摸到个硬邦邦的东西——像是张纸,藏在衣襟的夹层里。
“最近县城不太平。”李书记重新坐下,慢悠悠地装烟丝,“西头胡同抓了个投机倒把的,听说还藏了枪,武装部的人正满城搜呢。”
林舟心里“咯噔”一下。刘贩子被抓了?那金牙男人呢?难道没上当?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瑞士军刀,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稍微定了定神。
“跟咱没关系。”林舟站起身,把粮票往桌上一搁,“这是我换的,您先用着。”五斤粮票换个安稳,值了。
李书记的眼睛亮了亮,却没立刻收,只是用烟杆拨了拨:“你留着吧,你那互助组里还有好几个孩子等着下锅呢。”他顿了顿,“稻种的事……你自己掂量,出了事我不担着。”
这是默许了。林舟心里松了口气,刚要转身,就听见院外传来赵大娘的喊声:“小舟!在家不?”
三人对视一眼,李书记迅速把粮票揣进怀里,林舟则把褂子往炕席底下塞。赵大娘是出了名的包打听,被她撞见准没好事。
“啥事啊赵大娘?”林舟拉开门,故意堵在门口。
赵大娘踮着脚往里瞅,手里还攥着个破布包:“我家柱子发烧了,你那儿有退烧药不?就上次你给李书记的那种……”
林舟心里一紧。他给李书记的是青霉素,属于管制药品,赵大娘这是看见啥了?他瞥了眼屋里的李书记,老书记正低头扒拉碗里的糊糊,假装没听见。
“哪还有啊,早用完了。”林舟往旁边挪了挪,露出身后的陈铁牛,“要不让铁牛去公社医院看看?”
“医院?”赵大娘撇着嘴,露出一嘴黄牙,“前天去了,就给了包退烧药面,吃了压根不管用。”她突然凑近一步,神神秘秘地说,“我听说你下午从县城带回来好东西了?给大娘匀点呗,我用鸡蛋换!”
陈铁牛在后面扯了扯林舟的衣角,小声说:“她下午在村口看见我拿褂子了。”
林舟心里暗骂这憨小子,脸上却堆起笑:“啥好东西啊,就块布,给秀莲做褂子的。”他往屋里喊,“李书记,您说这事咋整?要不把您的药……”
“我那是治咳嗽的!”李书记立刻接话,声音透着不耐烦,“赵大娘你别瞎打听,赶紧带柱子去看看,真烧出个好歹……”
赵大娘被噎了回去,悻悻地走了。林舟关上门,后背已经沁出层冷汗——这老妇人看着糊涂,其实精着呢。
“得赶紧把稻种种下。”林舟从炕席底下拽出褂子,“铁牛,明天一早你带人去试验田,就说翻土晒垡,把表层土都扒拉到边上。”
“那卫星稻咋办?”陈铁牛一脸懵。
“移栽到旁边的洼地,弄成‘示范垅’,专门给人看的。”林舟把褂子往肩上一搭,指尖突然触到夹层里的硬纸,“我先回去了,有事明天说。”
回到家时,周秀莲正坐在煤油灯下纳鞋底,昏黄的灯光照着她垂着的眼睫,在鼻梁上投下片小小的阴影。听见动静,她立刻抬起头,眼睛亮得像星星:“回来了?”
桌上摆着个粗瓷碗,里面盛着两个菜团子,还冒着热气。林舟心里一暖,这丫头总是知道他啥时候饿。
“褂子是你做的?”林舟把布料展开,蓝底白花在灯光下格外显眼,比供销社的的确良还好看。
周秀莲的脸“腾”地红了,低下头小声说:“我娘看你那件褂子破得厉害……”她突然想起什么,“对了,赵大娘来找你要药,我听她说柱子烧得直说胡话。”
林舟心里咯噔一下。他戒指里有退烧药,是穿越时带的布洛芬,效果比这年头的药面强多了。可直接给风险太大,赵大娘那张嘴,不出三天全村都得知道。
“我知道了。”林舟拿起个菜团子咬了口,豆面混着野菜的清香在嘴里散开,“明天我去看看。”他指尖摸索着褂子的夹层,摸到那硬纸的边缘——像是张折叠的烟盒纸。
等周秀莲走后,林舟关紧房门,把煤油灯调亮,小心翼翼地拆开褂子的夹层。里面果然藏着张纸,是用烟盒纸写的,字迹潦草,还沾着点油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