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没办法(1 / 2)

华盛顿的黑色星期五

华盛顿,财政部大楼七层紧急会议室,1942年4月21日,上午10时17分。

会议已经开了三个小时,但除了满地的烟蒂、揉成团的报告纸和十几个脸色惨白的高级官员外,没有任何成果。窗户紧闭,空调系统嗡嗡作响,却驱不散房间里弥漫的汗味、焦味和绝望的气息。

财政部长小亨利·摩根索站在长条会议桌的首端,双手撑着桌面,肩膀微微发抖。他的领带松了,头发凌乱,眼睛里布满血丝——这位以冷静着称的华尔街银行家出身的部长,此刻看起来像刚输掉全部身家的赌徒。

“……抛售!全世界都在抛售美元!”他声音嘶哑地重复着,拳头狠狠砸在桌面上,“亚洲市场开盘两小时,美元对黄金汇率下跌百分之八!欧洲市场……欧洲那些杂种直接休市了!他们连演都不演了!”

“部长,我们正在调集外汇储备干预……”美联储代表刚开口。

“干预个屁!”摩根索抓起桌上的铜质烟灰缸——那是罗斯福总统送给他的礼物——狠狠砸向墙面。烟灰缸在橡木镶板上撞出沉闷的巨响,弹回来滚到墙角。

满屋子的人噤若寒蝉。

“调集外汇储备?”摩根索的声音从咆哮变成了神经质的低笑,“我们还有什么外汇?英镑?英国人现在用英镑直接买石油!马克?德国人把马克当宝贝一样供着!法郎?早就成了废纸!黄金……我们还有黄金,但如果我们现在动用黄金救市,就等于承认美元撑不住了!”

他踉跄着走到世界汇率显示屏前——那台昂贵的电子设备还是去年刚从Ib定制的。屏幕上,一条陡峭向下的红线触目惊心:美元指数:89.3(24小时跌幅:11.7%)

“一天……”摩根索的手指颤抖着触摸屏幕,“就他妈的一天……百分之十一点七。明天呢?后天呢?六天后总统要方案的时候,美元是不是该跌到脚脖子了?”

“我们现在除了军事手段,根本没有其他办法。”国家安全顾问查尔斯·博伦终于开口,这位前海军上将的声音像钢铁一样冷硬,“如果政治和经济手段都失效,那么……”

“军事手段?!”坐在角落的国防部副部长跳了起来,“打谁?打英国?他们是盟国!打德国?我们还没正式宣战!打龙国?你知道他们在波斯湾有多少部队吗?五十万!三艘航母!还有那些能飞到我们西海岸的轰炸机——如果他们的航程真像情报说的那样!”

“那你说怎么办?!”博伦也提高了音量,“坐着等美元变成废纸?等着华尔街崩盘?等着美国工人因为工厂倒闭而上街游行?!”

“够了!”

摩根索的吼声压过了争吵。他转过身,背对着众人,肩膀剧烈起伏。墙上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上,美国本土被密密麻麻的红色箭头包围——不是军事箭头,是贸易流向箭头:澳洲铁矿流向龙国,龙国钢铁流向欧洲,欧洲工业品流向龙国和英国,龙国石油流向全世界……

一个完美的、绕开美元的闭环。

“踏马的……”摩根索喃喃道,然后声音越来越大,“踏马的……踏马的……踏马的!!”

每一声咒骂都像鞭子抽在房间里每个人的心上。

“部长先生。”一个年轻的经济顾问战战兢兢地开口,“英格兰银行今天上午发布了季度报告……他们和龙国的贸易额,第一季度同比增长百分之四百。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摩根索没回头。

“而且他们签署了《英龙关税互免协定》。英国工业品进入龙国零关税,龙国石油和钢铁进入英国也零关税。英国汽车制造商协会刚刚宣布,将把三分之一的产能转移到‘为龙国市场定制生产’。”

房间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德国呢?”摩根索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德国……德国工业协会昨天在柏林开会。”情报局的经济分析主管翻着文件夹,“会议决议是‘集中优势产能,优先满足东方合作伙伴的需求’。具体来说,他们的精密机床、光学仪器、化工设备……现在只接受马克或新龙币付款。美国订单……全部延期。”

“延期到什么时候?”

分析主管咽了口唾沫:“无限期。”

摩根索终于转过身。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空洞得让人害怕。

“意大利至少……”有人小声说。

“意大利?”摩根索笑了,那是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墨索里尼昨天发表了广播讲话,说‘里拉与黄金的坚定绑定是意大利经济复兴的基石’。知道他的财政部长今天在干什么吗?在罗马街头亲手撕美元——字面意义上的撕,还上了新闻片。”

他走到窗前,猛地拉开百叶窗。四月的阳光刺眼地照进来,窗外华盛顿街头的樱花盛开,游客们在拍照,一切都那么……正常。

仿佛世界没有在崩塌。

“澳洲。”摩根索突然说。

“澳洲铁矿……”主管国际贸易的副部长艰难地开口,“去年产量六千万吨,其中五千万吨出口美国。今年……今年预计产量九千万吨,目前已经签订的出口合同中,七千八百万吨运往龙国,主要用新龙币结算。澳洲财政部今天上午表示,他们‘正在考虑将部分外汇储备从美元转换为新龙币’。”

“七千八百万吨……”摩根索重复这个数字,“龙国要这么多铁矿干什么?”

“炼钢。”工业政策顾问的声音发干,“根据我们驻奉天商务参赞的最新报告,龙国现有大型钢铁厂二十七座,在建十二座。他们今年的钢铁产量预估……八千万吨。”

死一般的寂静。

“多少?”摩根索以为自己听错了。

“八千万吨。”工业顾问闭上眼睛,“德国去年钢铁产量两千一百万吨,英国八百万吨,我们美国……六千五百万吨。但龙国是八千万吨,而且他们还在建新的高炉。”

他顿了顿,补充道:“更可怕的是,他们炼出来的钢,大部分又做成机械设备、铁轨、汽车、船舶……卖给德国、英国、意大利。德国人用马克买他们的钢,制成精密机床再卖回给他们。英国人用英镑买他们的石油,制成化工产品再卖回给他们。意大利……”

“意大利用里拉买他们的技术,然后发现自己除了通心粉什么也造不出来。”摩根索接过了话头,声音飘忽,“所以他们四个国家……转着圈的挣钱。龙国卖石油和钢铁挣马克和英镑,德国卖机床挣新龙币,英国卖化工产品也挣新龙币,意大利……意大利卖风景明信片?”

没人笑。

因为这不是笑话。这是一个正在成形的、自给自足的经济同盟。美元在这个同盟里,就像舞会上的壁花——无人问津,且正在迅速枯萎。

“我们自己的工业呢?”摩根索问,但其实他已经知道答案。

“底特律三大汽车公司,本月订单同比减少百分之六十二。”工业顾问念着数据,“匹兹堡的钢铁厂,产能利用率下降到百分之四十一。中西部的农场,小麦和玉米的出口订单……取消了百分之八十,因为英国现在从龙国买粮食——更便宜,而且用英镑结算。”

他抬起头,眼睛里是真正的恐惧:“部长,我们的工业品……卖不出去了。我们的农产品……也卖不出去了。全世界都在用英镑、马克、新龙币、里拉做买卖,美元……美元现在只在美国国内流通。”

摩根索缓缓坐回椅子上。阳光照在他脸上,但他感觉不到温暖。

“六天。”他轻声说,“总统给了我们七天天时间。今天是第一天。”

他看着满屋子的人——银行家、将军、经济学家、情报官。这些美国最顶尖的头脑,此刻全都茫然地看着他。

“先生们,”摩根索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丧钟,“如果六天后我们拿不出方案……那么从此以后,美元就只是……美国人的元了。”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而且可能连美国人都不要。”

会议在中午十二点休会,约定下午继续。但每个人都知道,下午不会有新方案,明天也不会有,后天更不会有。

他们面对的不是一场可以靠聪明才智解决的金融危机。

而是一场由一万公里外的那个东方军阀发起的、彻底改写世界经济规则的战争。

而在这场战争的第一回合,美元已经输了。

摩根索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在走廊里,他听到两个年轻助理在低声交谈:

“我爸在通用汽车干了三十年,今天收到裁员通知……”

“我叔叔的农场,银行要收抵押了……”

他没有停下脚步,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关上门,他走到酒柜前,拿出那瓶1940年从法国运来的、准备等战争胜利后庆功用的白马庄园红酒。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然后又倒了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