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途岛,1944年1月初
咸湿的海风照常吹拂着这座弹丸小岛,但风中早已没了往日航空队起降的燃油味,只剩下挥之不去的绝望、粪便和伤口溃烂的恶臭。环礁泻湖内,曾经停泊庞大战舰的锚地空空如也,只有几艘被打得千疮百孔、半沉没状态的运输船残骸歪斜地露出水面,像巨兽腐坏的骨架。沙滩和礁石上,用破烂帆布、断裂飞机蒙皮甚至同伴遗体勉强搭建的窝棚随处可见,里面蜷缩着一个个眼窝深陷、军服褴褛的身影。
补给?最后一次空投尝试在一个月前被龙国舰载机毫不留情地击落。储存的罐头、饼干早已消耗殆尽,连压缩干粮的碎末都被舔舐干净。老鼠成了紧俏的“蛋白质来源”,海滩上能挖到的贝类和礁石上的海草是主要的食物,甚至有人开始剥树皮、煮皮带。淡水更是宝贵至极,仅有的几处收集雨水的装置被严格把守,为了一小口浑浊的液体,同僚之间都能爆发殊死搏斗。
“头儿……我们……我们真的撑不下去了。”一个脸颊瘦得脱形、嘴唇干裂爆皮的下士,对着他的中尉排长发出虚弱的哀鸣,眼里早就没了光,只剩下生理性的泪水和深不见底的恐惧,“两天了,就分了半块……不知道是什么做的饼,还有一把嚼不烂的海草。詹姆斯……詹姆斯昨天夜里没挺过去,悄没声的就……”
中尉自己也是摇摇欲坠,他靠在一截扭曲的飞机起落架上,原本合身的作战服现在空荡荡地挂在他佝偻的身上。他连发火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麻木地望着泻湖外那一片蔚蓝得刺眼的海平面。
就在这时,泻湖入口外的深水区,那熟悉得令人咬牙切齿的钢铁身影,再次如同幽灵般缓缓滑过。不是一艘,是两艘。庞大的、线条流畅的舰体,甲板上整齐排列着令人望而生畏的舰载机。那是龙国的两艘六万吨级航母,像两头吃饱喝足、悠然巡视自己领地的顶级掠食者,不紧不慢地沿着中途岛外围游曳。更近一些,在目视距离内,甚至能看清舰桥上望远镜的反光,几艘体型修长、潜望塔和通气管清晰可见的潜艇,就那么明目张胆地半浮在水面上,如同趴在海面的黑色巨鳄,懒洋洋地晒着太阳,偶尔喷出一股白色的废气。
“看!快看!那群狗娘养的又来了!”一个靠在礁石后的了望哨用尽力气嘶喊,声音却嘶哑无力。
几乎不需要望远镜,岛上的幸存者们都能清晰地看到那些舰艇。它们离得如此之近,近到仿佛能听到对方甲板上传来的、隐约的广播声(或许是音乐,或许是喊话,但内容听不清,这更增添了折磨),近到能看清对方水兵在甲板上走动、甚至对着岛屿方向指指点点的身影。
这种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展示,比任何炮击和轰炸都更具羞辱性。它们不是在隐蔽接近准备进攻,而是在悠闲地“展示存在”,像猫盯着爪下奄奄一息的老鼠,享受着猎物最后的挣扎和恐惧。
“Fk!Fk the all!”一个年轻的海军陆战队员猛地从掩体里窜起来,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杆几乎没了子弹的春田步枪,眼睛布满血丝,颤抖着指向海面上最近的潜艇,“太他妈嚣张了!简直是把我们的脸按在泥里踩!架炮!还有能用的炮吗?干掉那艘潜艇!干掉它!”
他的怒吼引来周围几个同样被绝望和愤怒灼烧的士兵的附和,他们挣扎着寻找任何可能还有炮弹的火器,哪怕是一门37毫米小炮,或者一挺重机枪。
“够了!艾迪森!你给我闭嘴!趴下!”一个军衔更高、满脸胡茬、一只胳膊用脏污绷带吊着的老军士长厉声喝止,他的声音同样嘶哑,却带着最后的权威和深深的疲惫,“架炮?拿什么架?炮弹呢?你告诉我还有几发炮弹?最后一门还能勉强转动的127毫米炮,炮弹上个月就打光了!重机枪子弹?省省吧,那点子弹是留着最后时刻……或者防止我们自己人为了抢最后一口吃的发疯的!”
老军士长艰难地挪动身体,用还能动的那只手一把将年轻士兵拽倒在地,压低了声音,却字字锥心:“省点力气吧,小子。你现在每吼一声,每动一下,都在消耗你本就不多的热量。看看他们,”他朝着海面努了努嘴,眼中是看透一切的麻木和悲凉,“他们就在那儿,不靠近,也不远离。他们在等,等我们自己崩溃。他们不需要浪费一颗子弹,一滴燃油。他们在享受这个过程。你现在开枪,除了暴露我们还有零星抵抗、引来他们更有趣的‘游戏’之外,有什么用?能打沉那潜艇吗?能伤到那航母一片油漆吗?”
年轻士兵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软下去,步枪从手中滑落。他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太欺负人了……他们就是不讲道理……就是想活活饿死我们、困死我们……我想回家……我想逃……可我连走到海滩的力气都快没了……”
他的话引起了周围一片死寂的共鸣。许多士兵呆呆地望着海面上那些悠闲的“死神”,又低头看看自己骨瘦如柴、污秽不堪的双手和身边同样濒死的同伴。反抗的意志早已被饥饿、疾病和无休止的心理折磨消磨殆尽。现在支撑他们的,或许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本能,以及一丝渺茫的、幻想中的救援希望——尽管理智告诉他们,那希望早已被海平面上那些游曳的钢铁巨兽彻底掐灭。
龙国的航母和潜艇依旧在中途岛蔚蓝的海域划着傲慢的弧线。阳光下,它们的舰体反射着冰冷的光芒,与岛上破败、肮脏、死气沉沉的景象形成了天堂与地狱般的残酷对比。这不是战斗,甚至不是围困,而是一场单方面的、静默的、以整个岛屿为牢笼的“饥饿处决”。每一分每一秒的流逝,都是对守军精神和肉体的凌迟。嚣张不需要呐喊,只需要存在本身,就足以构成最极致的欺负与绝望。
中途岛,空投传单次日
当那批洁白的传单被高空气流撕扯开,纷纷扬扬从龙国舰载机的挂架上洒落时,中途岛灰败的天空仿佛下起了一场不合时宜的“雪”。纸张轻盈地旋转、飘荡,落在焦黑的礁石上,落在污浊的沙滩上,落在残破的工事边缘,也落在那些或麻木、或警惕、或仅仅是因为好奇而抬起的脸庞附近。
“那是什么鬼东西?”一个靠在掩体里节省体力的士兵眯着眼,看着一片纸晃晃悠悠挂在了他面前的铁丝网上。
“不知道……上面有字。”旁边的人费力地伸长脖子。
“写的什么?你他妈不是上过社区大学吗?念念!”第一个人连转头都嫌费力。
被点到的人喉咙吞咽了一下,干燥的喉管摩擦着,他努力聚焦模糊的视线,断断续续地辨认着那张质地意外挺括的传单上,用清晰英文打印的信息:
“致……困守孤岛的英勇战士:无意义的牺牲……并非荣耀。龙国……无意增加无谓伤亡。秉持人道……现提供选择:自愿申请加入龙国国籍者,将视为……潜在同胞,可获得即时解救、基本医疗、食物保障,并……依据个人意愿,在未来获得重新安置。龙国……繁荣强盛,珍视人才与生命。放下武器,选择生存与未来。附:简易申请单及书写工具。”
他念得磕磕绊绊,但核心意思却像冰冷的锥子,刺入了周围每一个听见的人的心里。
“哈……哈哈……”最初发问的士兵干笑起来,声音像破风箱,“‘加入龙国国籍’?龙国人不打龙国人?这帮黄皮猴子想什么呢?我们是美国人!伟大的美利坚合众国!自由世界的灯塔!” 他试图喊出点气势,但虚弱让口号变成了滑稽的呻吟。
“灯塔?咱这灯塔都快熄火饿死了。”另一个幽幽的声音传来,带着认命般的嘲讽,“申请单……嘿,还真有。旁边这塑料袋里是……笔?圆珠笔?” 有人用颤抖的手捡起了随传单一起空投下来的小塑料包,里面果然是一支简易的圆珠笔和一张更正式的表格。
最初的嗤笑和“忠诚宣言”过后,是一片更深的死寂。只有海风拂过传单的沙沙声,和远处泻湖外那两艘航母永恒游曳的、低沉的引擎嗡鸣。
“自由之光……能当饭吃吗?” 不知是谁,在寂静中极其小声地嘟囔了一句。这句话没有引发反驳,反而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荡开了看不见的涟漪。越来越多的人,眼神开始在那洁白得刺眼的传单和手中空瘪的肠胃之间游移。有人装作不经意地捡起一张,迅速塞进怀里;有人盯着表格上的选项发呆;也有人紧闭双眼,仿佛这样就能隔绝这恶毒的诱惑。
动摇,像瘟疫一样,在饥饿和绝望的温床上悄然滋生。有些人纯粹把它当作一个荒诞的黑色玩笑,用来嘲讽自己绝境的素材;但越来越多的人,在生理需求压倒性的呐喊下,开始用颤抖的、脏污的手指,握住那支轻飘飘的圆珠笔,在粗糙的表格上,歪歪扭扭地写下自己的名字、番号,或是仅仅一个“x”记号。尊严和信念在生存本能面前,开始了无声的、也是惨烈的溃退。
下午,泻湖南侧一处相对平缓的滩头。
一艘龙国海军涂装的快速交通艇,毫无预兆地、大摇大摆地朝着岸边驶来。它没有搭载明显的重武器,速度不快,甚至显得有些悠闲。岛上的了望哨看见了,但警报声没有响起——不是纪律严明,而是大部分人连抬头看一眼的兴致都没有,或者,他们心里隐约期待着点什么。
快艇轻轻抵滩。一名穿着整洁海军夏常服、戴着大檐帽的龙国少校,利落地跳下船头,踏上了中途岛的沙滩。他身后只跟着两名手持冲锋枪、眼神锐利的水兵护卫。少校本人甚至没碰腰间的佩枪,而是拿起一个手提式电动扩音喇叭,拍了拍,试了试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