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盛顿,白宫,总统办公室
厚重的窗帘被拉上了一半,阻挡了本该明媚的春日阳光,却挡不住从西海岸方向隐隐传来的、心理上的沉重压力。办公室内光线昏暗,只有台灯在红木桌面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照亮了杜鲁门总统苍白而紧绷的脸,以及战争部长递过来的那份薄薄却重逾千钧的文件。
空气中弥漫着雪茄燃烧后的余味和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绝望的焦虑。连续数周,坏消息如同冰雹般砸来:西海岸工业体系的瘫痪,空海军近乎耻辱的损失,那支庞大到令人窒息的龙国舰队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还有国内日益高涨的恐慌和对他领导能力的质疑。所有常规的反制手段,都在龙国那令人绝望的技术代差和压倒性力量面前撞得粉碎。
杜鲁门的目光落在文件封面上那几个简洁却触目惊心的黑体字:“曼哈顿计划 - 第一阶段部署与试验授权”。他的喉咙有些发干,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又松开。
“情况……怎么样了?” 他声音沙哑,甚至没有用完整的句子,但战争部长立刻明白了他的所指。
战争部长站得笔直,脸上是军人汇报重大事项时的刻板严肃,但眼底深处同样藏着疲惫与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总统先生,在倾尽全国之力、不计成本和人力的投入下,我们的科学家和工程师创造了奇迹。目前,我们已经成功制造出三枚可供实战部署的‘装置’。这是详细的技术参数和初步的测试、投放方案。”
他将文件轻轻向前推了推,语气平静,却字字千钧:“根据现有计划,我们请求授权,立即启动最终实地测试程序,并同步拟定针对龙国关键目标的战略打击方案。这是授权文件,需要您的签署。”
杜鲁门没有立刻去碰那份文件。他的目光有些游离,仿佛穿透了厚厚的墙壁,看到了西海岸燃烧的城市和绝望的民众,也看到了太平洋上那支不可一世的龙国舰队。他抬起右手,伸向文件,指尖却在接触到纸张前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那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深重的、关乎亿万生灵和文明走向的责任,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它……真的能成功吗?我是说,达到我们预期的……效果?” 杜鲁门的声音很轻,带着最后一丝不确定的希冀,或者说,是试图抓住一根并非完全堕入深渊的绳索。
战争部长沉默了片刻,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他脸上划出一道明暗交界线。他缓缓地、无比清晰地回答,没有任何夸大,也没有掩饰:“总统先生,就我们所知的理论和前期模拟而言,是的,它拥有改变战场平衡、乃至摧毁一个地区所有生命与设施的恐怖威力。但是,具体实战效果,尤其是对龙国那种我们尚未完全了解的军事体系和防御能力能造成多大损伤,存在未知数。”
他的话语变得越发沉重,也越发直白:“然而,现实是,在常规战场上,我们已经彻底丧失了与龙国正面对抗的能力。他们的舰队封锁了我们的海岸,他们的飞机在我们的领空如入无人之境,他们的技术优势让我们整整一代的武器和战术思想变得过时。除非出现奇迹,否则按照目前的轨迹,失败只是时间问题,而且可能是……彻底的、丧失作为一个独立大国资格的失败。”
他微微抬头,目光与杜鲁门对视,里面是军人面对绝境时的冰冷逻辑:“总统先生,‘曼哈顿计划’,是我们目前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战略选择。要么,我们用它来尝试扭转乾坤,迫使龙国回到谈判桌,或者至少给予其难以承受的打击;要么,我们继续在常规战争的泥潭中流血至死,眼睁睁看着国家被一点点肢解、摧毁。窗外的事实,” 他示意了一下那被窗帘遮挡的、象征着龙国压力的方向,“已经不容许我们有第三条路。”
杜鲁门闭上了眼睛。办公室内一片死寂,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和远处隐约的城市噪音。战争部长的话像冰冷的锤子,敲碎了他最后一丝幻想。是的,没有选择了。龙国的极限施压、精准而无情的轰炸、以及那完全看不到翻盘希望的军事态势,都指向了这个残酷的结论——他们被逼到了角落,手里只剩下这张从未在人类战争史上使用过的、威力与道德风险都未知的“王牌”。
许久,杜鲁门睁开眼,眼中之前的犹豫和挣扎已经被一种深沉的、近乎认命的决绝所取代。他不再看战争部长,目光落在了那份授权文件上。他伸出依然有些颤抖但已稳定下来的手,拿起了桌上那支沉重的钢笔。
笔尖悬在签名处上方,再次停顿了几秒。这一刻,他签署的不仅仅是一份军事命令,更是将人类带入一个全新且可怕纪元的大门钥匙。他仿佛能听到未来历史学家的评判,能感受到无数可能因此消逝的生命的重量。
最终,他手腕用力,笔尖落下。墨水在纸张上洇开,留下了一个清晰、坚定,却也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的签名——哈里·S·杜鲁门。
他将笔放下,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靠回椅背,声音疲惫到了极点:“上帝保佑美利坚……去执行吧。”
战争部长肃然立正,拿起那份已被赋予可怕魔力的文件,沉声道:“是,总统先生。” 他转身,快步离开了办公室,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带走了决定,也带来了一个更加不确定且危险的未来。
窗帘缝隙中,那一缕春日阳光依旧明亮,却再也照不进这间刚刚做出了足以撕裂世界决定的房间。
1944年3月16日,凌晨,新墨西哥州,阿拉莫戈多沙漠,“三位一体”试验场
荒凉的沙漠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延伸,仿佛一片凝固的、没有尽头的灰色海洋。只有临时搭建的指挥掩体、了望塔和纵横交错的电缆,提示着这里正在酝酿着某种超越自然的力量。空气中弥漫着干燥的沙土味和一种微弱的、属于特种金属与化学品的独特气息。
距离“零号”钢塔约十英里外的主观测掩体内,挤满了人,却又死寂得能听到彼此压抑的呼吸和心跳。罗伯特·奥本海默站在最前方,紧贴着厚重的防弹玻璃观察窗,瘦削的身体像一根绷紧的弦。他指间夹着的香烟早已忘记点燃,只是无意识地捻动着。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镜片后的眼睛却映照着远处塔顶那在聚光灯下若隐若现的、被称为“小玩意儿”的灰黑色球体,里面翻涌着极致的专注、亢奋、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深渊般的恐惧。
他身后,是“曼哈顿计划”的核心科学家、军方代表格罗夫斯将军为首以及少数被允许在场的政府高官。每个人都穿着厚重的防护服或军装,但此刻,身份与头衔都已模糊,只剩下人类面对自己亲手创造的、未知神只(或恶魔)时最原始的忐忑。有人不停地调整着仪器的旋钮,尽管数据早已预设完毕;有人反复检查着护目镜的密封性;更多的人,只是僵直地站着或坐着,目光死死锁住远方那个黑暗中的轮廓。空气中弥漫的紧张感几乎有了实质的重量,压得人胸口发闷。
格罗夫斯将军看了看腕表,又看了看奥本海默。奥本海默微微点了点头,他的声音干涩,通过内部通讯系统传遍整个掩体及所有外围观测点:
“全体注意,最后阶段准备。倒计时……开始。”
一个清晰的、经过电子放大的声音接管了通讯频道,开始以平稳而无情的节奏报数:
“十。”
沙漠的风似乎停了。
“九。”
观测掩体内,有人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