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阳城,秋意已经浓到了极致。
艺术区坐落在老城区和新城区的交界处,这里曾经是一片废弃的纺织厂厂房,红砖墙,高屋顶,铁艺窗。
十年前,一群艺术家发现了这里,陆续搬进来,把厂房改造成工作室、画廊、咖啡馆。
如今,这里已经成为阳城最有文艺气息的地方。
下午两点,阳光正好。
“诗与远方”艺术空间的玻璃门上,挂着一块“营业中”的木牌。透过落地窗,能看到里面的景象——挑高六米的空间,白色墙壁,水泥地面,暖黄色的灯光从轨道射灯里倾泻下来,照亮墙上的画作。
这是王凯俊和周诗诗的第二家艺术空间。
第一家开在大学城附近,主要面向学生和年轻人,小而精致。
这一家,他们想做得更专业些——除了展示和销售作品,还计划举办艺术讲座、工作坊,甚至邀请艺术家驻留创作。
此刻,周诗诗正站在画廊中央,仰头看着墙上的一幅油画。
她穿着宽松的米白色针织长裙,外面罩着浅灰色的开衫。
长发松松地编成辫子,垂在肩侧,几缕碎发落在脸颊边。
画是她自己画的,画的是阳城老街的清晨——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反射着天光;
早点摊冒着热气,模糊的人影在雾气中走动;
远处,梧桐树的叶子半黄半绿,在晨风里轻轻摇曳。
这幅画的名字叫《人间烟火》。
“诗诗,累不累?”王凯俊从里间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他穿着深蓝色的棉麻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头发比高中时长了些,在脑后扎成一个小揪,下巴留着短短的胡茬,看起来有种艺术家的随性。
“不累。”周诗诗接过水,小口喝着,“这幅画挂在这里,位置刚刚好。”
“嗯,光线也好。”王凯俊站在她身边,和她一起看画,“你画老街,总是特别有感觉。”
“因为那里有我们的记忆。”
周诗诗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王凯俊握住她的手,两人就这样站着,静静地看着画。
阳光透过高高的窗户照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斜斜的光斑。
空气里有淡淡的松节油和颜料的味道,还有……新刷的墙漆的味道,木料的味道,时光的味道。
三年了,时间过得真快。
王凯俊还记得,三年前的那个夏天,他和周诗诗一起收到美院的录取通知书。
他们站在阳城一中的梧桐树下,手牵着手,看着通知书上“中央美术学院”那几个字,激动得说不出话。
那时候,他们以为未来会很简单——一起去北京,一起学画画,一起成为艺术家。
那一年,很苦。
但他们很快乐。
因为在一起,因为在做喜欢的事。
那是他们最快乐的时候,也是最富有的时候。
“凯俊,你看这里。”周诗诗指着画的右下角,“这里的笔触,是不是有点乱了?”
王凯俊凑近看:“嗯,是有点,不过……这种乱,反而有种真实感,就像老街本身,就是乱的,但乱得有味道。”
“你说得对。”周诗诗笑了,“有时候太追求完美,反而失去了灵魂。”
“你现在越来越像哲学家了。”
“都是跟你学的。”
两人相视一笑。
王凯俊扶着周诗诗,走到画廊的另一边。
那里,原本是一个储藏室,现在被改造成了一个小小的画室。
画室不大,十平米左右,但设计得很用心。
墙上刷了浅蓝色的环保漆,地上铺着软软的地毯。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个画架——是专门为孕妇设计的,高度可以调节,坐着站着都能画。
旁边的小桌子上,整齐地摆放着颜料、画笔、调色板。
最特别的,是墙上挂着的几幅画。
不是周诗诗的作品,也不是王凯俊的作品。
而是……他们共同的作品。
画的是一个摇篮,摇篮里躺着一个小小的婴儿,周围是星星和月亮。画的名字叫《星空下的梦》。
“这里,”周诗诗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小腹,“以后就是宝宝的小天地了。”
“嗯。”王凯俊从后面环抱住她,“等他长大了,可以在这里画画,玩,看书。”
“你说……他会喜欢画画吗?”
“喜不喜欢都行。”王凯俊说,“只要他开心,做什么都行。”
“那你呢,你放下了工作室的所有工作,陪着我,会不会……有遗憾?”
王凯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诗诗,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爱情吗?”
周诗诗摇头,“真正的爱情,不是谁为谁牺牲,不是谁为谁放弃。”王凯俊的声音很温柔,“而是……互相成全。”
“你成全了我的梦想,让我能继续画画。我成全你的选择,陪你度过这段最重要的时光。”
“这不是牺牲,这是……我们共同的选择。”
周诗诗的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不是难过,是感动。
下午三点,画廊来了第一批客人。
是一对年轻的情侣,看起来像是大学生。
女孩在周诗诗的画前驻足很久,男孩则对王凯俊的雕塑作品感兴趣。
“这幅画……画的是阳城老街吗?”女孩问。
“是的。”周诗诗走过去,温和地说,“我从小在那里长大。”
“真美。”女孩感慨,“有一种……时光静止的感觉。”
“谢谢。”
“这幅画卖吗?”
“卖的,不过……这幅是非卖品。”周诗诗指了指《人间烟火》旁边的另一幅小画,“这幅可以。”
那是一幅水彩画,画的是老街的雨夜——湿漉漉的青石板路,昏黄的路灯,撑着伞的行人,画的名字叫《雨巷》。
“这幅也很好。”女孩的眼睛亮了,“多少钱?”
周诗诗报了价格,女孩和男友商量了一下,决定买下。
这是今天的第一笔生意,周诗诗仔细地把画包装好,附上一张手写的卡片:“愿艺术点亮你的生活。”
女孩接过画,开心地说:“谢谢!祝你们生意兴隆!”
“也祝你们幸福。”
送走客人,周诗诗回到画室。
王凯俊正在整理颜料,见她进来,问:“卖出去了?”
“嗯,《雨巷》。”
“那幅画你画了三个晚上。”
“但有人喜欢,就值得。”
王凯俊走过来,轻轻抱住她:“诗诗,你总是这样——为别人想得多,为自己想得少。”
“你不也是吗?”周诗诗靠在他怀里,“为了陪我,放下了那么多工作。”
“那些工作,可以以后再接。”王凯俊说,“但陪你度过的这段时光,只有一次。”
“可是……你的雕塑展,下个月就要开了。”
“延期了。”
“什么?”周诗诗抬起头,“为什么?”
“我跟策展人商量了,延期到明年春天。”王凯俊平静地说,“那时候,你可以一起去看。”
“可是……那是你准备了两年的大展。”
“再大的展,也没有你重要。”
周诗诗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这次,她哭出了声。
不是难过,是……太幸福了。
幸福到,觉得不真实。
下午四点,阳光开始西斜。
画廊里很安静,暂时没有客人。
周诗诗坐在画室的小沙发上休息,王凯俊给她削苹果。
苹果皮一圈一圈地掉下来,完整不断。
“你还记得吗?”周诗诗忽然说,“那一年,你也是这样给我削苹果。”
王凯俊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笑了:“记得!”
那是三年前的秋天,周诗诗因为准备艺考,压力太大,得了急性肠胃炎,住院三天。
出院后,整个人瘦了一圈。
王凯俊每天给她带一个苹果,削好了,用保鲜膜包着。
“医生说多吃水果好。”他总是这样说。
周诗诗知道,他家境不富裕,一个苹果对他来说,可能是半天的饭钱。
但她没有拒绝,因为她知道,拒绝,会伤他的心。
她只是默默地吃,然后,在苹果核上,画一个小小的笑脸,还给他。
“这个笑脸,是谢谢。”她说。
王凯俊把那个画了笑脸的苹果核,放在窗台上,晒干,一直保存到现在。
“那时候真傻。”周诗诗感慨,“一个苹果,就能开心一整天。”
“不是苹果。”王凯俊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是你。”
周诗诗咬了一口,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