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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11章 梦想黎明(1 / 2)

南方的秋夜,空气中还残留着白日的燥热,但医院走廊里永远弥漫着消毒水特有的清冷气味。

这种气味浸透了墙壁、地板、白大褂,甚至人的呼吸,成为医疗空间里永恒的背景音。

刘星雨站在神经内科监护病房的玻璃窗前,看着里面监护仪跳动的曲线。

她已经连续工作了三十六个小时。

从昨天早上八点接班开始,经历了三台急诊手术,两次危重病人抢救,无数次的查房、医嘱、病历书写。

白大褂的左胸口袋里,那包大白兔奶糖已经空了——这是她值长班的习惯,糖分能短暂地对抗疲劳,甜味能中和消毒水的苦涩。

“刘医生,3床的血氧又掉下来了。”护士小张快步走过来,声音里带着疲惫的紧绷。

刘星雨转身,脚步有些虚浮,但眼神依然清明:“多少?”

“92%,还在降。”

“加大氧流量,准备气管插管包。通知麻醉科会诊。”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早餐吃什么,而不是一个生命可能正在流逝。

这是职业训练的结果——情绪不能影响判断,疲劳不能影响操作。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每次说这些话时,心里都有一根弦在轻轻颤动。

凌晨四点三十五分,3床的病人完成了紧急气管插管。

血氧稳定在96%。

刘星雨摘下手套,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体力透支后的生理反应。

她作为神经内科的主治医师,这样的长班已经经历过无数次,但身体不会说谎,每一次透支都在积累,每一次疲惫都在提醒:你也是凡人。

“刘医生,你去休息一下吧。”小张看着她苍白的脸色,“离交班还有三个小时,有事我叫你。”

刘星雨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好,有情况随时叫我。”

医院的值班室永远简陋——一张单人床,一个铁皮衣柜,一张书桌,一把椅子,角落里堆着几箱未拆封的医用耗材。

刘星雨脱下白大褂,挂在椅背上。

白大褂的袖口有几点暗红色的血迹,是刚才抢救时溅上的。

她看了一眼,没有立刻处理——太累了,累到连清洗的力气都想节省。

她倒在床上,甚至没有脱鞋。

床单是医院统一的那种淡蓝色,洗得发白,有漂白剂和阳光混合的味道。

枕头很薄,几乎感觉不到高度。她侧过身,脸贴在枕头上,闭上眼睛,世界安静了下来。

走廊里偶尔传来推车滚轮的声音,护士低声交谈的声音,远处病房里监护仪的报警声。

但这些声音渐渐模糊,渐渐远去,像潮水退去后留下的寂静沙滩。

然后,她睡着了。

梦来得很快,也很清晰,她回到了阳城一中的教室,看到了那个一脸平静的男孩。

阳光斜斜地从西窗照进来,在课桌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空气里有粉笔灰的味道,有旧书本的油墨味,还有窗外飘进来的、若有若无的桂花香,她坐在靠窗的第四排。

陈潇坐在她斜前方,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

这是她高中三年最熟悉的角度——能看到他三分之一的侧脸,能看到他低头写字时微微蹙起的眉头,能看到阳光在他发梢跳跃的样子。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翻动书页的哗啦声。

大家都在埋头做题,为即将到来的月考做准备,刘星雨在做数学卷子。

最后一道大题很难,她卡住了。

草稿纸上写满了演算过程,但始终找不到突破口。她咬着笔杆,眉头紧锁。

这时,陈潇转过头来。

不是完全转过来,只是微微侧身,用余光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递过来一张纸条。

纸条叠得很整齐,像他这个人一样严谨。刘星雨接过,展开,上面是他工整的字迹:

?“设辅助线BE,连接CF,用相似三角形。”?

只有一句话,没有多余的解释,但刘星雨看懂了。

她按照提示,在图上画出辅助线,然后豁然开朗——原来如此。

复杂的几何图形被这条辅助线切割成几个简单的相似三角形,接下来只需要按部就班地计算。

她抬起头,想对陈潇说谢谢。

但他已经转回去了,继续做自己的题。背影挺直,肩膀的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刘星雨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在纸条的背面,她写下两个字:

?“谢谢。”?

但没有递过去,她把纸条夹进了数学课本里,夹在了那一页——几何证明题的那一页。

梦还在继续,下课铃响了。

同学们开始收拾书包,三三两两地离开教室。

有人讨论晚上吃什么,有人约着去打篮球,有人急着去图书馆占座。

刘星雨收拾得很慢,她在等——等陈潇也收拾完,然后可以“顺便”一起走一段路,这是她每天的小小期待。

陈潇果然收拾得很慢。他总是在检查当天的笔记,整理错题本,把文具一样样收进笔袋。

他的笔袋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江城大学”的字样——那是他哥哥用过的,传给了他。

终于,他站起身,背上书包。

刘星雨也站起身,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

在走廊里,陈潇放慢脚步,等她走上来。

“那道题解出来了吗?”他问。

“解出来了。”刘星雨点头,“谢谢你的提示。”

“不客气。”陈潇说,“其实那道题还有另一种解法,用坐标系。”

“你会?”

“嗯。晚上回家我写给你看。”

“好。”

简单的对话,平常的内容。

但刘星雨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荡漾。

像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一颗小石子,涟漪一圈圈扩散,止不住,停不下。

他们走出教学楼,秋天的夕阳把整个校园染成金色。

梧桐树的叶子开始变黄,偶尔有几片飘落,在空中打着旋儿。

操场上还有学生在跑步,口号声在黄昏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你准备报哪个大学?”陈潇忽然问。

“医科大学。”刘星雨说,“我想学神经内科。”

“你呢?”刘星雨问,“你准备报江大金融系?”

“嗯。”陈潇点头,“我想理解这个世界运行的规律,金融是血液,我想知道血液如何流动,如何滋养整个经济体。”

“也很好的理想。”刘星雨说。

两人走到校门口,该分开了——陈潇往左,刘星雨往右。

“明天见。”陈潇说。

“明天见。”刘星雨说。

她站在原地,看着陈潇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得好像能一直延伸到她的脚下。

梦的场景变了,不再是秋天,而是冬天。

高三上学期的期末考结束,班级组织了一次小型的庆祝活动。

在教室里,大家把课桌拼在一起,上面摆满了零食——薯片、可乐、糖果,还有班主任林老师带来的饼干。

有人放起了音乐,是周杰伦的《晴天》。

“故事的小黄花,从出生那年就飘着……”

歌声在教室里回荡,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说笑,打闹。

考试的压力暂时卸下,青春的本色显露出来。

刘星雨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雪。

阳城的冬天很少下雪,但那年却下雪了。

细小的雪花从灰白的天空飘落,落在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落在操场的跑道上,落在每一个仰望天空的人的眼睫毛上。

陈潇走过来,递给她一杯热可可。

“谢谢。”刘星雨接过,手心立刻被温暖包裹。

“看雪?”陈潇在她旁边的座位坐下。

“嗯。很少见。”

“是啊。”陈潇也看向窗外,“听说南方极少下雪。”

“嗯。”刘星雨点头,“所以去了南方,就看不到雪了。”

“但可以看到别的。”陈潇说,“木棉花,紫荆花,还有……海。”

“你去过?”

“小时候去过一次。”陈潇说,“珠江很宽,夜景很美,小蛮腰那时候还没建,但中山纪念堂很壮观。”

“你喜欢那里吗?”

“喜欢。”女孩说,“但更喜欢阳城,因为这里……有熟悉的一切。”

包括你,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但陈潇听到了——在心里听到了。

音乐换成了《七里香》,“雨下整夜,我的爱溢出就像雨水……”

教室里,有同学开始跟着哼唱。

刘星雨忽然说:“毕业后,你会记得我吗?”

陈潇转过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很亮,像雪地里反射的星光。

“会,”他说,“一定会!”

“我会记得你。”陈潇说,“记得你解不出数学题时皱眉的样子,记得你作文写得很好被老师表扬时害羞的样子,记得你……此刻看着雪的样子。”

刘星雨的脸红了,好在教室里的灯光不算太亮,好在大家都在忙着各自的事,没有人注意到。

“陈潇。”她轻声说,“我们会一直是好朋友吗?”

“会。”陈潇毫不犹豫,“无论在哪里,无论做什么,都会。”

“那就好。”

两人沉默地看着雪,热可可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混合着零食的味道,混合着青春特有的、微甜而怅惘的气息。

梦的最后,是毕业那天。

教室里空荡荡的,课桌恢复了原样,黑板上还残留着值日生没有擦干净的粉笔字:“毕业快乐,前程似锦。”

刘星雨是最后一个离开的,她站在教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从东窗照进来,照在那些她坐了整整三年的课桌上。

每一张桌子都有磨损的痕迹,有涂鸦的字迹,有青春的印记。

她走到自己的座位——第四排靠窗。

桌面上,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刘星雨于此毕业。”

不知道是谁写的,也许是同桌,也许是前后桌,也许是……陈潇。

她用手指轻轻抚摸那行字,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一本浅蓝色的笔记本。

那是她的日记,记录了整个高三。

她翻开最后一页,写下最后一段话:

?“青春结束了。”?

?“但人生刚刚开始。”?

?“陈潇,谢谢你出现在我的十八岁。”?

?“愿你前程似锦,愿你一切安好。”?

?“而我,也要向前走了。”?

?“再见。”?

写完,她合上日记。

走到陈潇的座位,把日记放在他的桌面上。

用他的笔袋压住,然后,转身离开。

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回头会哭。

而她不想在离开时哭,她想留下一个坚强的背影。

像他一样——永远挺直,永远清晰。

刘星雨醒来时,天刚蒙蒙亮。

值班室的窗户对着东方,能看到天空从深蓝逐渐过渡到鱼肚白,再到浅金。

云层被染上淡淡的粉色,像少女脸颊上的红晕。

她躺在床上,没有立刻起身。

梦的余温还在,那个教室,那些阳光,那些对话,那些没有说出口的心意。

那么清晰,那么真实,好像一伸手就能触摸到。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三十二岁的手,因为常年洗手消毒而有些干燥,指节处有细小的皱纹,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

这不是十八岁的手了,不是能写下青春日记的手了。

但这双手,救过很多人,在手术台上稳如磐石。

这双手,在病历上写下过无数个生命的转折。

她握紧拳头,又松开,然后,坐起身。

早上六点零七分,刘星雨穿上白大褂,扣好扣子。

左胸口袋空着——奶糖吃完了,她放了一支新的笔进去。

她走到洗手池边,用冷水洗了把脸。

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驱散了最后一点睡意。

镜子里的她,脸色苍白,眼圈发黑,但眼睛很亮——那是医者的眼神,无论多累,都保持着清醒和专注。

她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

然后,走出值班室。

走廊里已经有人走动——夜班护士在交接,早班医生陆续到来,保洁阿姨在拖地。

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组成医院清晨特有的交响乐。

“刘医生,早。”护士长看到她,“3床情况稳定,血氧维持在96%。”

“好。”刘星雨点头,“我去看看。”

她走进监护病房,3床的病人还在沉睡,气管插管连接着呼吸机,监护仪上的数字平稳地跳动着。

生命体征稳定,这是最好的消息。

刘星雨检查了各项数据,调整了输液速度,在病历上做了记录。

然后,她走到窗前。

窗外,天完全亮了。

朝阳从城市的天际线升起,金色的光芒洒在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上,洒在街道上早起的车辆上,洒在医院院子里那几棵榕树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早上七点,开始查房。

刘星雨带着住院医师和实习医生,一个病房一个病房地走。

她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对每个病人的情况都了如指掌。

住院医师认真地记录,实习医生投来敬佩的目光——连续工作三十六小时后还能保持这样的状态,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

但只有刘星雨自己知道,她在用意志力支撑。

用那些梦的余温支撑,用十八岁那个教室里,那个少年递过来的纸条支撑。

?“设辅助线BE,连接CF,用相似三角形。”?

简单的提示,却能解开复杂的题。

就像现在——复杂的病情,需要找到那条关键的“辅助线”。

可能是某个被忽略的体征,可能是某项特殊的检查,可能是某种创新的治疗方案。

而她,一直在寻找那条辅助线。

一直在连接那些看似不相关的点,在用相似三角形的原理,推导出生命的答案。

查房结束,早上八点。

刘星雨终于有时间吃早餐,医院的食堂永远拥挤,永远嘈杂。

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要了一碗白粥,一个鸡蛋,一碟咸菜。

吃得很慢,因为累,也因为需要时间让身体恢复能量。

旁边桌,两个年轻医生在聊天。

“昨晚那个脑出血的病人,刘医生主刀的那台,太精彩了,血肿位置那么深,她居然能完全清除。”

“是啊,我看了手术录像,她的手太稳了,一点都没有抖。”

“听说她连续工作了三十多个小时?”

“嗯。从昨天早上到现在。”

“真是铁人。”

刘星雨听着,没有反应。

她小口喝着粥,心里想的是——不是铁人,只是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