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能想象到瑶音这些年在深渊经历的苦难 ——
被卷入深渊，沦为恶魔，被咒文侵蚀，在生死边缘挣扎，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
而这一切的根源，都是当年她的决定。
宰妹儿的嘴唇被她自己咬破，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却浑然不觉。
她看着瑶音身上的恶魔咒文，看着她仙袍上的血迹，心中的愧疚愈发浓烈，艰难地吐出心中最想问，也最害怕听到答案的那句话：“你…… 还恨我吗？”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瑶音身上，等待着她的回答。
宰妹儿的心脏狂跳，几乎要跳出胸腔，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流出了鲜血，她却感觉不到疼痛。
瑶音沉默了许久，久到宰妹儿几乎以为她不会回答，才缓缓抬起头，目光却没有看向宰妹儿，而是转向了站在一旁的王钱，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柔和，轻声说道：“…… 回小姐，恨。”
“恨” 字一出，宰妹儿的身体猛地一僵，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幸好被王钱及时扶住才没有摔倒。
她早有心理准备，却依旧无法承受这个答案，手心的伤口传来阵阵刺痛，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就在宰妹儿心如死灰之际，瑶音突然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落回宰妹儿身上，眼神里的冰冷褪去了些许，多了几分释然：“但是看到钱儿，我有些释然了。”
宰妹儿惊讶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瑶音，嘴唇颤抖着，轻声唤道：“瑶音……”
瑶音轻轻摇了摇头，打断了她的话，眼底的情绪翻涌，带着深深的痛心与遗憾：“小姐，宰家人都是可怜人，我知道你和小少爷（宰临阙）背负的是什么，我也知道你当年的无奈。我不恨当小姐的牺牲品，我这条命，本就是小姐给的，为你而死，我心甘情愿。”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压抑多年的委屈与痛苦，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恨的是，你瞒着我。你只要明说，只要告诉我的真实处境，告诉我的牺牲是为了什么，我这条命，是小姐的，我绝不会有半分犹豫。可你没有，你选择了隐瞒，让我在不知情中走向死亡，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比死亡本身更让我痛苦。”
当年，宰妹儿为了反抗家族宿命，带着弟弟宰临阙逃离，却被家族的 “封界猎手” 紧追不舍。
跨界传送阵需要 “非血亲的忠诚灵魂” 作为祭品才能启动，宰妹儿知道瑶音对她的忠诚，却无法开口说出真相 ——
她不忍心让瑶音知道自己将要牺牲的命运，不忍心看到她恐惧或犹豫的眼神。
于是，她选择了隐瞒，只告诉瑶音需要她帮忙稳定传送阵，却从未提及需要她献祭灵魂。
直到瑶音踏入阵眼，感受到灵魂被抽取的剧痛，才明白真相。
那一刻的背叛感与绝望，远比死亡更让她难以承受。
宰妹儿听着瑶音的话，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
她摇着头，声音带着深深的自嘲与愧疚：“我是一个凉薄的人。当我下决心反抗宰家人的命运时，所有的人，都成了我的棋子，包括你，包括临阙。”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瑶音身上，带着无尽的悔恨：“只不过，虽然我要牺牲你，但是我不想你陷入死亡倒计时的煎熬里，我知道这个滋味。家族的宿命就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我们都是笼中的鸟，我不想让你在知道真相后，在恐惧与绝望中度过最后的时光。我以为，这是对你最好的解脱，却没想到，反而让你更加痛苦。”
这些年，她一直活在这种矛盾中。
她知道自己的选择是自私的，却又无法回头。
她反抗家族的宿命，却又在无形中延续了家族的残酷，用牺牲他人的方式，换取自己和弟弟的挣扎的机会。
瑶音听到这里，再也无法维持平静，积攒多年的情绪彻底崩溃。
她快步上前，一把抱住宰妹儿，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汹涌而出，浸湿了宰妹儿的衣衫。
她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抱着，像是要将这些年的委屈、痛苦、思念与释然，都通过这个拥抱传递给对方。
宰妹儿也反手抱住瑶音，放声痛哭，哭声中带着无尽的愧疚与悔恨。
主仆两人相拥而泣，多年的隔阂与怨怼，在这一刻，终于有了消解的可能。
王钱垂手站在旁边，内心被冲击得无法言表。
记忆中的母亲，是那个前卫不羁、爱折腾他的艺术家，是那个为了保护家人可以不顾一切的女人。
而眼前的母亲，却是一个会承认自己凉薄、会为当年的选择痛哭流涕的人。
两个形象在他脑海中重叠，却又判若两人，让他一时间难以分辨哪个才是真实的母亲。
这种矛盾的情感，让他感到无比震撼 ——
“你要我死，我可以死，但是你要告诉我”，瑶音的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的认知。
而宰妹儿能如此轻松地说出 “所有的人都是我的棋子”，承认自己牺牲亲近之人，这种残酷与直白，对于王钱这个生长在现代、重视平等与真诚的小年轻来说，冲击力可想而知。
他不由得思维发散：自己是不是也是母亲的棋子？
当年母亲生下他，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带着利用的目的？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藤蔓般疯狂生长，让他心头一紧。
他用力摇了摇头，不愿意再细想，也不敢再细想。
他宁愿相信，母亲当年的选择是无奈的，母亲对他的疼爱是真实的。
意识海里，王绝宰的意识看着这一幕，发出了两声冷笑，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想点破这看似感人的重逢背后的残酷真相，可最终还是闭上了嘴，在意识里留下一句：“算了，改天吧。”
他看得通透，宰妹儿的愧疚是真的，瑶音的释然也是真的，可有些东西，一旦种下，就永远无法磨灭。
这场重逢，或许是和解的开始，也或许，是另一场纠葛的序幕。
蛛林里的风再次吹动，白色的蛛丝轻轻晃动，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照在相拥而泣的主仆两人身上，仿佛为这场跨越多年的重逢，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而在场的众人，看着这一幕，心中都五味杂陈，无人言语，只是默默守护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