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冒犯的代价(月票加更)
崇禎说罢,朝钦安殿方向行去。
温体仁猜不透崇禎深意,更不知前方等待自己的,是滔天富贵,还是万丈深渊。
他只能將腰弯得更低,恭敬应声:
“臣,遵旨。”
姿態谦卑至极跟上。
温体仁全部心神繫於崇禎,丝毫没有留意,周延儒面上闪过的妒忌。
“恭送陛下!”
內阁眾人齐齐行礼。
待崇禎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眾人才直起身,相互交换复杂难言的神色。
免除天下农税,作为亘古未有的政令,施行牵涉之广,令人头皮发麻。
户部要重新核算全国钱粮收支,规划过渡期用度;
吏部要调整对地方官的考成標准——农税既免,当以何为重
工部要考虑【农】道法术的运用,重新规划水利修缮;
刑部更要擬定新税法下的稽查律例——仙朝只免农税,商税、匠税、市税等仍要照常徵收,其间漏洞不可不防。
更紧迫的是,各部需连夜草擬给各省巡抚的咨文、给各府州县的札付、昭告天下的圣旨……
无数公文亟待撰写。
无暇閒话,眾人纷纷赶回各自官署。
文渊阁外响起一片脚步。
人群中,周皇后双手交握於身前,望著崇禎离去的方向,凤眸之中水光瀲灩。
分別近载,日夜思念,好不容易盼得君归,陛下竟连一句温存的体己话都未曾对她说。
实在叫她悵然若失。
孙承宗见她这般情状,带著劝慰之意道:
“娘娘,陛下离京时,二皇子尚在腹中,三皇子亦未得见天顏。”
这话点醒了周皇后:
“先生提醒的是。陛下还未见过慈烜……本宫这就去安排。”
说完,她便扶著宫人的手,匆匆往坤寧宫方向去了。
另一边。
崇禎缓步走在宽阔的宫廷广场,身旁唯有温体仁亦步亦趋地跟隨。
沿途遇到的宦官、侍卫,起初望见人影还面露惊讶;
待走得近了,看清那身著道袍、气度超凡的身影是陛下时,无不嚇得魂飞魄散,惶恐跪倒在两旁。
只因崇禎回京突然,大多宫人尚不知情。
崇禎步履从容,直至走到广场正中,才抬首望向钦安殿上空。
温体仁顺著他的视线望去。
入目所见,紫禁城上方一片澄澈的蓝天。
几缕薄云悠然飘过,暖阳照耀金黄的琉璃瓦。
但在崇禎那双灌注了紫府灵识的眼中,景象截然不同。
钦安殿上空,正有黄、白二气自发的交织缠绕、氤氳流转,散发祥和的灵机波动。
黄色之气,煌煌正正,承载山河社稷之重,为大明国运之气;
白色之气,略显驳杂,却绵绵不绝,匯聚亿万生民的祈愿,乃天下百姓的香火之气。
早前依崇禎灵识感知,大明百姓的共同心愿,无外乎三条:
求温饱、求轻徭、求平安。
今他御驾亲征,彻底剷除盘踞辽东数十年的后金之患;
偽酋伏诛,八旗归附,达成“求平安”。
方才在文渊阁,他又当眾宣布减免农税与辽餉,则契合百姓“求轻徭”的诉求;
而他展现的【农】道法术,预示未来粮食產量不再受自然灾害、土壤肥瘠、经济原因所限,必將满足天下人对“求温饱”的生存渴望。
此刻钦安殿上空的黄白二气,比他离京前,已然茁壮浓郁数倍不止。
两股庞大的气运,隱隱约约间,甚至开始自主地凝聚形態。
此界帝王图腾为龙,两股气也顺著天下百姓对真龙天子的集体想像,渐渐显露出龙的虚影轮廓。
蜿蜒磅礴之势,已初具雏形。
不过,崇禎心知肚明。
三愿之中,唯“求平安”算是基本落实。
“求温饱”与“求轻徭”只是颁布政策,画下蓝图,尚未真正在大明疆域执行落地,產生切实效果。
待政策推行,惠及万民,才算真正圆满。
即便如此,单是“求平安”一愿,所引动的国运反馈与香火匯聚,已让两股气运浑厚无匹。
似是感应到崇禎的靠近,钦安殿上空盘旋的黄白二气,未等他运转功法汲取,便主动化作无数条缕缕精纯的气丝,朝他奔涌而来。
崇禎清晰地感到:
自己若愿接受这份回馈,他的修为足以瞬间直达胎息六层。
然崇禎心中雪亮。
国运与香火之气,本质是一道无形的契约锁链。
此前,他为在绝灵之地快速从凡人晋升胎息,不得已有限度地抽取部分,尚算借用。
今日他若全盘接纳气运的投诚,便等同於將自己与大明的国运、与亿万百姓的香火彻底绑定。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崇禎对此早有决断。
“乘舟者借水力,不必化身江河。”
朱幽涧断无可能,让凡人的意志决定他的道途乃至性命。
国运与香火的深度绑定,留待皇子们今后爭夺。
以栽培仙朝。
面对汹涌而来的黄白气丝,崇禎淡漠拂袖,柔和清风凭空而生,將试图涌入他体內的黄白气丝尽数盪开,逼回钦安殿上空。
“嗡……”
黄白二气剧烈翻滚,龙形虚影微微扭曲,传达出一丝不解与不满的意念,仿佛在责怪他的拒绝。
崇禎仿佛驱散的只是烦人的蚊蝇,对这股意念浑然不顾。
他缓缓转身,目光落在屏息凝神的温体仁身上。
没有预兆,没有铺垫。
崇禎声音平淡,问出的问题却让温体仁遍体生寒:
“温卿,你可有想过,自己的死法”
若是换做张凤翔、王永光,乃至钱龙锡等官员,骤然闻听天子此问,怕是面色惨白,骇得魂飞魄散,跪地请罪连呼“臣万死”了。
然温体仁经过最初的心跳骤停,奇异地镇定下来。
这些时日,他已预感到陛下归来后必有雷霆之举,反覆推演过各种可能,包括最坏的局面。
靴子落地,他除了恐惧,还有种“终於来了”的释然。
温体仁垂首静默良久,缓缓答道:
“陛下垂询,臣不敢不剖心以对。”
“《庄子》云,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
“臣少时游歷,常见饥民倒毙於道,始知性命如朝露。”
“及至位列朝堂,更见多少显赫门庭转瞬倾覆。”
温体仁微微一顿,带著参透世情的平静:
“昔年读史,萧何月下追韩信时何等求贤若渴,及至未央宫诛韩信时又何等决绝。”
“张良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终也归隱山林……”
“其势何其盛也终不免归於黄土。”
“故臣常思:人生在世,所求不过『尽分』二字。”
温体仁整肃衣冠,向崇禎深深一揖:
“今蒙陛下垂问死生之道,臣唯谨记:此身既许社稷,生死早非臣所能私。若臣之死能於国事有裨益,便是臣得偿所愿之时。”
诚恳的语气,配以恰到好处的悲壮,不明就里之人见了,只怕真要以为这是名甘为君父赴死的社稷之臣。
於是崇禎笑了。
温体仁心头一紧,眼中逼出几分湿润,正要开口辩解“陛下明鑑,臣方才所言,字字肺腑,绝无虚饰……”
崇禎轻轻抬手,打断了他。
“不必解释。”
“朕说过,往昔忠奸之论,一概革除。”
“於修真界创立有功,方为忠,於大业无益,即为奸。”
温体仁尚在揣摩,崇禎已接著道:
“既如此,朕再问你。”
“温卿所犯究竟何忌,竟致朕动诛戮之念”
温体仁瞬间沉默。
今日这场君臣对答,果然是决定他生死的审判。
但凡说错一字,崇禎的杀意,便会化为行动。
除非他能勘破圣心,明白崇禎的意图,或许还有转圜余地。
“臣……治家不严。”
温体仁將姿態放到最低,语气沉痛地答道:
“臣侥倖突破胎息,三个不成器的逆子,便大张旗鼓,妄称温氏立身仙族……不知天高地厚。
“但请陛下明鑑,臣绝无僭越之心,已重重责罚三子,禁足府中。”
崇禎不置可否,望著天边舒捲的流云:
“仅此而已”
四字重锤,敲在温体仁心上。
挣扎之色一闪而过,他终是彻底放弃侥倖,伏身重重叩首:
“臣……臣……出於私心旧怨,避开三法司会审,以仙法擅杀袁崇焕!臣知罪!”
崇禎语速平缓,却字字千钧地,將温体仁昔日的谋划层层剥开:
“去岁仲夏,你使周延儒、王永光、张凤翔以导气丹相赠,广传消息於朝野。”
“告假闭关三月,佯作衝击胎息。满朝文武皆道你在府中潜心破境,岂料为脱身之计。”
温体仁闭上双眼。
长久以来的猜测终得印证:
陛下果真在京城布有收集情报的手段!
更令他心底发寒的是,即便陛下远在数千里之外,这项手段依旧在高效运转,將他的一举一动呈报於御前。
“五月中旬,你让王永光幕后唆使太学生,借罢儒之事衝击官府,令刑部疲於奔命。”
“是夜暗施【风缚灵索】,隔百步之遥操控袁崇焕越狱,使其意外撞毙於兵器架上。
“再將狱卒等少量知情者逐一灭口。”
崇禎目光落回温体仁惨白的脸上,语气带著一丝玩味:
“眾人皆道你闭关苦修……”
“岂料你早在五月初旬,便踏入胎息一层”
在崇禎看来,温体仁杀死袁崇焕的手段並不高明。
单纯是依靠信息差,来避免自身沾染嫌疑。
毕竟,孙承宗、钱龙锡等人既不知【风缚灵索】具体威能,更不知温体仁修炼进境,比他们预想中还要快。
温体仁没有做任何徒劳的辩驳。
只对冰冷的地面,实打实地磕了三个响头。
“咚、咚、咚。”
额角皮开肉绽,鲜血顺著眉骨流淌。
温体仁悽惶道:
“臣触犯国法,罪该万死,请陛下治罪。”
崇禎却再度反问道:
“还有呢”
温体仁满脸错愕。
擅杀袁崇焕、纵容家眷自称仙族,已是他能想到最不可饶恕的过错了。
看著温体仁茫然无措的举状,崇禎语气渐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