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为,朕是因罪臣之死,对已登仙途的修士动杀心”
温体仁心念急转,脑中如走马灯般回想过往所为:
贪贿、结党、排除异己……
可这些,在陛下那句“不论忠奸”前,均非致命。
“臣愚钝无知,请陛下明言……便是死,也让臣死个明白。”
崇禎视线扫过远处跪伏在地的宦官与侍卫:
“你之过,不在擅权越矩,而在自作聪明,未尝为朕立下寸功。”
温体仁浑身剧烈一震,如遭九天雷击,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乾乾净净。
“你早早推断,朕有监察百官的手段。”
“东林党人亦有此猜测,他们涉及机密之事,皆用纸笔传递。
“你与周延儒等人则反其道而行,照常交谈,美其名曰坦荡,只为试探朕心深浅……”
“若朕不反对,不制止,便万事可为。”
“想得也不算错。只是……”
崇禎俯身凝视跪地的温体仁:
“朕容得下弄权,却容不得你不为君分忧。”
“还是你以为,赶在朕还京之前,匆匆奔赴山东,屠戮几个凡俗士绅,便算为朕效力了”
温体仁如坠万丈冰窖。
这一刻,他终於恍然大悟,明白自己错在了哪里。
圣上早將他那点心思手段看得通透无比。
他所依仗的坦诚,在圣上眼中不过是戏子的拙劣表演。
圣上可以容忍臣下有私心,可以容忍臣下有些越界的行为。
前提是,必须体现出足够的价值。
而他温体仁,在陛下离开的这段时间里,除了爭权夺利、剷除异己,於国於朝,確实未曾有尺寸之功!
温体仁缓缓闭上双眼。
再睁开时,只剩一片彻颓然。
“陛下句句如刀,剖开臣之肺腑。臣,不做辩白。”
温体仁喉头哽咽,嗓音沙哑如砾:
“臣虽行止卑劣,然所有作为,皆因向道之心切切……方不择手段爭权夺利。”
“恳请陛下,念在臣胎息初成,再赐一线生机。”
“今往后,臣尽奉陛下法旨,九死无悔。”
崇禎微微頷首:
“朕可以给你这个机会。”
温体仁一愣,旋即大喜过望。
激动得就要再次叩首谢恩。
崇禎打断道:
“此恩无关表忠,无关朝政。”
“乃朕以道友身份赐下。”
“而非帝王。”
温体仁似懂非懂。
『道友』
他还想再问,崇禎却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个动作不带丝毫帝王威仪,反而像同辈之间的隨意之举,却让温体仁浑身一僵。
“比起向朕表忠,朕更欲观温卿道心。”
崇禎目光深邃道:
“口口声声,为求大道不择手段……”
“便让朕看看,你究竟能做到哪一步。”
说罢,崇禎径直离去。
温体仁独自跪於钦安殿前,“道心”二字在他脑海中反覆迴响。
他就这样跪著,任由过往的宦官侍卫惊疑不定,任由日影一点点偏斜,將他的影子拉长、扭曲。
直至夕阳余暉,將紫禁城染成淒艷的金红,温体仁才从大梦中惊醒,挣扎著站起身来。
崇禎的暗示。
他想通了。
自己刚才的那番回答,成功贏得了崇禎的宽恕。
可他仍需亲手付出代价。
並非臣下冒犯君上,而是下修冒犯上修的代价。
温体仁身形踉蹌,几乎摔倒。
迟迟行到宫外,车夫与马车早在老地方等候。
温体仁摇了摇头:
“不必。”
拒绝车夫后,他身著皱巴巴的緋色官袍,头顶散乱髮髻,额角凝固血痂,游魂般徒步走上京城街道。
傍晚时分,行人不少。
很快便有人认出这位当朝阁老。
“快看,是温体仁……温大人!”
“他怎么这般模样”
“听说今日陛下突然回京了……”
“额头上还有伤该不会是被陛下罚了吧”
百姓们虽不敢驻足围观,低声议论的勇气还是有的。
换做平日,温体仁定会冷眼记下嘲讽者的长相。
此刻,却对周遭一切恍若未闻。
只凭本能,一路跌跌撞撞,回到熟悉的温府。
家丁见老爷这般模样,全都嚇傻了。
府內,三个儿子得知父亲被陛下单独召见,后又久不归家,心急如焚地在厅中等待。
听闻温体仁失魂落魄地回来,急忙迎上前,围在他身边,七嘴八舌地追问:
“您这是怎么了”长子温儼最先开口。
“父亲,陛下召见您,究竟说了些什么”次子温侃也满是担忧地凑上前。
三子温佶看著父亲额角的伤:
“是不是……是不是出什么大事了”
温体仁停下踉蹌的脚步,逐一地看了看,自己这三个寄予厚望的儿子。
关切是真的。
对权势富贵的依赖与渴望,也是真的。
“去祠堂。”
三个儿子满心不解。
父亲的命令不容置疑,他们只得压下满腹疑问,跟在步履蹣跚的温体仁身后,来到供奉著温家列祖列宗牌位的祠堂。
烛火摇曳,香菸裊裊。
一排排漆黑的牌位带著阴森的威压,沉默注视温氏子弟。
刚站定,温体仁便嘶哑道:
“都跪下。”
三人愈发困惑。
但见父亲眼神骇人,不敢违抗,依言在祖宗牌位前的蒲团上跪地。
长子温儼不安到了极点:
“父亲,纵是塌天之祸,也该让儿子们知晓!”
次子温侃急忙接话:
“莫非陛下要罢免父亲”
幼子温佶眼中燃起希望:
“父亲不如向陛下稟明,我温氏愿为仙朝远征东瀛,以战功抵过……”
温体仁摇头:
“闭……你们全都闭上眼。”
三个儿子面面相覷,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堂內一片死寂。
二儿子温侃终究没能忍住,想回头喊声“爹”,问问究竟。
还未及出口。
映入他眼帘的,是温体仁布满血丝的双眼中,混合痛苦、决绝,以及疯狂的热泪。
同时,他看到了父亲抬起的手。
以及手上骤然亮起的、令人心悸的灵光——
“咻。”
“咻。”
“咻。”
三发凝练如实质的灵光箭矢,分別射穿了温儼、温侃、温佶的头颅。
速度之快,让他们来不及发出任何惨叫。
鲜血混合的脑浆,从三个窟窿中喷涌而出,溅射在地砖,溅满他们身前一个个代表温氏荣耀与传承的祖宗牌位。
浓郁的血腥气,瞬间盖过檀香的味道,在祠堂內瀰漫开。
温体仁僵立原地,维持施法的姿势。
看著三具失去温度的尸体,看著刺目的鲜血染红牌位。
脸上老泪,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
五十多岁的他,做完这一切,仿佛瞬间被抽走数十年的精气神。
他踉蹌著,身形佝僂,鬢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白,整个人散发出行將就木的腐朽气息。
温体仁步步挪出,已成修罗场的祠堂。
门外,听到动静赶来的管家、僕役,透过门缝看到里面的惨状,嚇得瘫软在地。
温体仁头也不回,僵硬开口,挤出五个字来:
“给他们收尸。”
他没有回书房,没有去任何房间,而是走到了温府大门前,如同被遗弃的老乞丐般,颓然坐在门槛上。
身上那件緋色官袍——
袖口、前襟,除了自己的血,还沾著儿子们的血。
温体仁目光呆滯地看著那些血跡。
府內,下人们远远躲著,无人敢靠近。
只有各房女眷压抑的抽泣,与恐惧的喘息声隱约可闻。
不到半个时辰。
夜色渐浓。
几盏灯笼在黑暗中摇曳而来。
提灯的小宦官们垂首屏息,司礼监秉笔太监曹化淳踏著灯笼投下的碎光,缓步抵达温府。
宦官们面无表情,显然对温府诡异的气氛,与隱隱的血腥气並无任何意外。
曹化淳一眼看到坐在门槛上、状若朽木的温体仁。
既无同情,也无厌恶,曹化淳平静展开手中明黄色的圣旨,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咨尔文渊阁大学士温体仁,性秉坚刚,材堪任用。”
“更以篤诚求道之心,勤修不輟,卓然有成,乃仙朝首位自辟蹊径、臻至胎息之境者,殊为可贵。”
“今特命尔以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衔,出任四川巡抚,专司督办【阴司定壤】之国策。”
“兹命尔克日启程,不得延误。”
“四川一应官吏军民,皆须听尔节制调遣,务期殫精竭虑,早奏肤功。”
“待【阴司定壤】之功告成,方许回京復命。”
“尔其钦哉,勿负朕望。”
本次加更为三章合一,由满1000月票时欠下的两章加更,与满1500月票的一章加更共同组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