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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不识君父(2 / 2)

史可法扶住张之极臂膀:

“仪征县与南京六部有定时联络之法,援军定在途中!”

他语速快而不乱:

“三位殿下,水上非久持之地。”

“当务之急乃速速上岸。”

朱慈烺点点头,也是这般思量。

恰在此时,水下贼修似已辨明主船方位,密集水箭如蝗群般激射而来。

曹化淳一声冷哼,也不见他如何动作,手中拂尘骤然展开。

尘尾银丝织成密不透风的漩涡,方圆三丈內的水箭射入其中,尽数绞碎成漫天水珠落下。

这还不止。

曹化淳足尖在船底一点,身形如鷂鹰腾空而起。

半空中,他双臂舒展,拂尘化作十数丈长的巨型毛笔,朝下方河面悍然一划——

河水劈开,掀起一道浑浊水墙。

水墙恰好横亘在贼修十艘快艇,与皇子船队残骸之间,將河面一分为二,犹如划下楚河汉界。

“听好了——”

曹化淳落回船底,声音传遍河面:

“敢越此界者,杀、无、赦!”

贼艇阵中。

李自成眯眼看著横亘河面的水墙升起又落下,望向远处船底的宦服身影,鼻翼微张,哼出一声:

“胎息七层的大修士,確实棘手。”

“但和温体仁那老匹夫相比……还是差远了。”

牛金星眼中精光一闪:

“主公勿忧,且看属下手段。”

说罢,他將羽扇往腰间一插,双手在胸前急速翻飞。

隨即深吸长气,胸膛高高鼓起。

“呼……”

灰白色的雾气自他口中源源不断涌出。

初时仅如炊烟裊裊,转眼便扩散如云海翻腾,瀰漫河面。

小术【雾里看花】。

据民间野史传闻,二十年前辽东之战,卢象升与前任英国公张维贤联手对抗多尔袞、豪格的后金铁骑时,便曾以此术遮蔽战场。

当前,牛金星以胎息五层修为全力催动,浓雾顷刻间覆盖方圆百丈。

河面上白茫茫一片,五尺之外便难辨人影,陆地轮廓更是彻底消失於雾靄之中。

“糟了。”史可法脸色一变。

曹化淳更是眉头紧锁。

只因拂尘延展十数丈后,多为范围横扫之势。

如今视线受阻,只能看清近前景象,他若贸然挥动拂尘,极可能误伤己方。

“三位殿下。”

曹化淳声音凝重:

“无论如何,切莫远离。”

“阿兄……”

朱慈烜嚇得一把拽住朱慈烺的衣角,整个人几乎要缩到兄长背后。

朱慈炤剑眉倒竖:

“你一个胎息六层,躲在我们两个胎息五层后面”

“我……我就是怕……”

朱慈烜眼圈微红,懦懦应声。

“阿弟別怕。”

朱慈烺侧身將弟弟完全护在身后,昭烈枪横在胸前:

“哥保护你们。”

“哼,用得著你护”

朱慈炤嗤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下一瞬——

他不顾曹化淳的嘱咐,不等眾人反应,一个猛子跳向河面。

“三弟!”朱慈烺失声惊呼。

曹化淳伸手欲拦,却迟了半步。

只见朱慈炤入水后並未下沉,反而双足在水面连点,竟如履平地般,踏著朵朵水花,疾冲而去!

“与其缩在雾里等他们合围——不如笔直地杀过去,打他们个措手不及,省略分辨敌我!”

朱慈烺闻言一怔。

三弟这话虽莽,却未尝没有道理。

到贼人船队中混战,更有可能减轻己方官修与士卒的伤亡。

他与曹化淳对视一眼。

曹化淳重重点头:

“史大人、张世子,烦请护持大殿下、二殿下。其余修士,隨我冲阵!”

周遭能听清號令的官修齐声应和。

霎时间,破水之声接连响起!

张之极原地愣神,看著史可法等大批官修,护著朱慈烺兄弟跃入水面,各施手段:

有修为精湛者如史可法,直接踏水而行;

有擅长水统法术者,驭波破浪;

更多人则是击碎船板,以法术推著浮木突进。

浓雾深处。

朱慈炤双足交替点水,身形如蜻蜓掠波。

灰白雾靄中,一抹红色简直如灯塔般醒目。

三息。

五息。

十息——

“刷!”

朱慈炤衝破一片浓雾,眼前豁然开朗。

十艘贼艇散乱浮於河面。

正中艇上,红披中年男子负手而立,与身旁文士低声说著什么。

李自成忽觉有异,抬头,看见一道身影破雾而出,凌空扑来!

他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单枪匹马冲阵

“你就是领头的吧!”

朱慈炤人在半空,长笑一声,不做任何花巧,右腿如钢鞭般抡起,一记简单粗暴的直踹,朝李自成面门悍然踏落。

李自成怒极反笑:

哪来的毛头小子,竟敢直接用脚踹他

“找死!”

他暴喝一声,右手斩马刀就要挥起,打算將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连人带腿劈成两半。

“主公不可!他是皇三子!”

牛金星脸色大变,疾呼声中,一把推开李自成,同时左手拍向水面。

小艇借力向侧急滑。

同时。

“轰——”

朱慈炤右腿如陨星坠地,踏在李自成原本立足之处。

不是踏在船板,而是直接踏穿了整艘小艇。

船体分崩离析。

河水以落点为中心,轰然向下凹陷,形成径长两丈、深可见底的水坑。

並掀起丈许高的浑浊浪墙,朝四面席捲开去。

临近几艘贼艇被浪头冲得东倒西歪,贼修们惊呼连连,队形大乱。

李自成被牛金星推得踉蹌跌出,在另一艘艇上勉强站稳,再看向那凌空收腿、傲立水面的青年时,眼中满是惊疑:

“踢技你是体修”

回答他的,是朱慈炤在半空中追踹而至。

他根本不给李自成喘息之机,双腿交替抡起,每一脚都势大力沉,破空之声如闷雷滚滚。

“砰砰砰砰砰砰——”

李自成仓促挥刀招架。

刀腿相撞,迸发出金铁交鸣般的脆响。

朱慈炤的腿法毫无花巧,就是快、准、狠。

逼得李自成只能不断挥刀格挡,腾不出半分空閒掐诀施法。

“该死……”

李自成越打越心惊。

他几次想借间隙施展火球术或凝灵矢。

可指诀刚起,朱慈炤的腿影便如闪电般追至,逼得他不得不回刀自救。

更让他憋屈的是,这皇子腿上不知附了何种秘法,竟硬逾精钢。

斩马刀砍上去,火星四溅,连道血疤都留不下。

“鐺!”

“鐺!

“鐺!”

“鐺!”

朱慈炤连续四脚踹在刀身同一位置。

李自成虎口崩裂,鲜血长流。

第五脚——

“咔嚓。”

隨他征战多年、饮血无数的精钢斩马刀,竟从中间断成两截。

李自成握著光禿禿的刀柄,呆立当场。

朱慈炤飘然落回水面,单足独立,另一条腿缓缓收回,肌肉紧绷的裤腿上连道皱褶也无。

“就这”

李自成脸色铁青。

他自认与这皇三子同为胎息五层,实力应在伯仲之间。

可短暂交手十数息,自己被全程压制,连趁手兵刃都被生生踢断!

差距绝非一般大。

“闯王!”

“保护主公!”

被衝散的刘宗敏等人终於重整阵型,十余艘贼艇从四面合围而上。

艇上近百名贼修齐齐掐诀,各色灵光在浓雾中骤然亮起——

凝灵矢、水箭术、火球术,朝孤身陷阵的朱慈炤倾泻而去。

朱慈炤眸光一冷。

他本欲趁势强攻,一举擒杀李自成,可敌眾我寡,若被合围,纵是体修强横也难久持。

电光石火间,朱慈炤不退反进,左腿作势再踹李自成面门。

李自成立马双臂交叉,全身灵力灌注,欲硬抗这一击。

孰料——

朱慈炤腿至半途,陡然变招。

他身形凌空倒翻,双腿倏然劈成一字,以李自成头顶为轴,如风车般疾旋数周。

一道橘金色的罡风凭空而生,呈环形向四周横扫。

此风看似温暖和煦,春日暖阳般的熨帖。

可触及外围袭来的各色法术时——

凝灵矢崩碎成点点灵光,水箭术蒸发为裊裊白气,火球术更是如烛火遇狂风,顷刻熄灭。

【晹风蹴月腿】。

一腿既出,晹风蚀灵!

“好机会!”

李自成虽惊不乱,眼见朱慈炤旋身未稳,双臂如铁钳般疾探而出,十指扣向朱慈炤手腕。

其指间黑气隱现,显然修炼了某种擒拿锁困的小术。

更骇人的是——

李自成黑白分明的眸子,忽而泛起幽幽绿光,如两盏鬼火在浓雾中灼灼燃烧。

“瞳术”

朱慈炤想也不想,双手脱离李自成头顶,凌空蜷身,整个人如良弓蓄力般绷起,险之又险地避开李自成眼中射出的两道惨绿光束。

此处激烈交手迸发的各色灵光,恰好成了雾中最醒目的信標。

“在那里!”

“保护三殿下——”

曹化淳的声音穿透雾靄。

下一瞬,银白拂尘横扫而至。

尘尾所过之处,七八名躲闪不及的贼修惨叫著被抽飞出去,骨裂之声清晰可闻。

牛金星连忙吐气,將浓雾范围扩大。

紧隨其后的,是史可法率四十余名官修悍然杀到。

“放!”

史可法厉喝。

数十道凝灵矢划破浓雾,朝贼修攒射。

贼修反应亦快,防御法术【灵光罩】瞬间亮起,並结阵御敌。

一时间,河面灵光爆闪,法术对轰之声不绝於耳。

双方陷入短暂僵持。

贼修阵型后方,牛金星的身影悄然隱入雾中。

他藏身於一艘快艇残骸,双手在袖中急速掐算,口中念念有词。

数息过去。

“起!”

牛金星低喝一声,袖中飞出道不起眼的黄符,悄无声息地贴在了艇上渔网。

渔网自行展开,悄无声息地升上半空,没入浓雾深处。

它飞得极高,在雾靄掩蔽下,竟无一人察觉。

直到一张丈许见方、网眼细密的渔网罩落,目標赫然便是全神贯注指挥作战的皇长子朱慈烺。

“阿兄!”

朱慈烺只觉头顶一暗,还未及反应,整个人便被渔网牢牢裹住。

网的另一端系有特製绳索,拖拽朱慈烺坠入河中,朝贼修阵型后方急速滑去。

“大殿下——”

曹化淳目眥欲裂,拂尘就要横扫救人。

“不可!”

史可法急声阻止:

“贸然攻击,恐伤及殿下!”

官修们闻言,手中法术顿时一滯。

“目標得手。”

牛金星自雾中现身,羽扇一挥:

“撤!”

刘宗敏瞪著铜铃大眼,不甘道:

“还有两个皇子……”

“来不及了!”

牛金星语速极快,声音透著焦虑:

“对方实力远超牛某预估,能擒住一个已是侥天之幸——速撤!”

李自成撤下红色披风,看了眼在网中挣扎的朱慈烺,又望向浓雾深处隱隱若现的腿影,咬牙道:

“听牛先生的。”

“嗶——嗶嗶——”

尖锐哨音再度响起。

那些仍在半里外,与官修缠斗的贼修闻声,各施手段朝逃离沉船。

残存的贼艇桨櫓齐动,调转船头,向闸口疾驰。

闸顶留守的贼修早已准备妥当。

待李自成等人冲入闸室,立刻操纵闸门合拢,將追兵拦在外面。

从袭击开始到现在,不过小半个时辰,贼修便將皇长子劫走,这样的结果显然超出了李若璉等许多官修的意外。

史可法长嘆之后,却觉得合情合理。

只因护卫皇子南下的官修多为锦衣卫,出自京师——

一个十八年未爆发任何战事的祥和之地。

而李自成与麾下贼修,年年都在反围剿中与地方官府斗法,实战经验远超官修。

若非贼修资源有限,双方上层修士实力存在明显差距,李自成的危害恐怕比如今更大。

更重要的是,李自成在真仪县设下埋伏,有心算无心;

他们的目標並非击败官修,而是劫掠皇子,这才能成功得手。

“轰开它!”

拂尘银丝根根倒竖,曹化淳胎息七层的灵力毫无保留地灌注其中,朝闸门悍然劈下。

交鸣之声响彻河道。

闸门上火星四溅,被劈出一道深达尺许的凹痕,可惜未能破开。

一道淡薄身影如轻烟般掠过曹化淳身侧——

是二皇子朱慈烜。

他牙关紧咬,脸上不见半分温润怯懦,足尖在闸壁连点,动作比曹化淳还快,眨眼间跃上三丈高的闸顶。

闸上两名胎息二层的贼修持刀扑来。

朱慈烜看也不看,袖中倏地滑出两道细长黑影——似是软鞭,又似铁索——凌空一抽。

两声闷响。

两名贼修的头颅如西瓜般炸开,红白之物泼洒一地。

此时——

闸门上方,最后一波未及泄尽的蓄水奔腾而下,狠狠冲在刚刚跃上闸顶的曹化淳与朱慈烜身上。

两人猝不及防,被这万钧水势当头拍落,“噗通”坠回河中。

待他们湿淋淋地再次攀上闸顶时,视野所及,只剩河道尽头几个迅速缩小的黑点。

李自成等人换上事先备好的帆船,风帆鼓满,顺流疾驰。

船尾拖著一根长索,索末端连著的渔网在水中起伏。

朱慈烺时而被迫拽出水面,时而又没入水下,呛咳挣扎,苦不堪言。

曹化淳与朱慈烜发足狂追,可人力终有穷时,只能眼看著帆船越去越远……

河水泥沙,不断灌入朱慈烺口鼻。

他被渔网紧紧缠绕,不知为何,灵力滯涩,无法以法术破此渔网。

“哗啦。”

朱慈烺再一次沉入水底。

可这一次,预想中的拖拽之力並未传来。

朱慈烺茫然。

哪还有什么帆船

哪还有什么绳索

他破浪而出。

“咳咳……咳!”

剧烈咳嗽,吐出几口呛入的河水后,朱慈烺四顾,整个人僵在原地。

运河

不。

眼前所见,分明是一条清浅见底的溪流。

溪底铺满各色鹅卵石,其间依稀夹珍珠般的莹润光点,隨水波荡漾,流转梦幻般的辉彩。

溪流两岸,峭壁山崖奇崛耸峙,表面布满天然形成的玄奥纹路,似籙文,又似星图。

总之,与仪征县的平缓地形截然不同。

西边天际,更悬有一朵粉红祥云。

云霞氤氳,美得不似人间景象。

“这……这是何处”

朱慈烺心头剧震,沿溪畔茫然前行数步,忽地顿住。

前方不远,一方平滑的青石之上,坐著名身穿月白道袍的青年。

青年约莫二十许岁,生得眉目清俊,气质出尘。

此刻手持一卷书册,垂眸静读,神態安然,仿佛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朱慈烺心头警醒,驻足於十步之外,语气儘可能保持镇定:

“在下不慎流落此间,敢问这位先生,此处……是何地”

青年闻声,缓缓抬起眼帘。

“也对。”

崇禎目光掠过朱慈烺,掠过他眉眼间与自己隱约相似的轮廓,声音如溪水击石:

“十八年未见,不识君父,乃人之常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