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飘满院,閒话绕道走(1 / 2)

李家坳今晚的风,都带著股子油润润的肉香。

周家那张掉了漆的八仙桌上,摆著个豁了口的粗瓷大盆。里头不是別的,正是足足半斤五花肉燉土豆。

在这个年头,谁家要是能飘出这种味道,那周围几家的娃娃都得扒著门缝流哈喇子。

五花肉切成了麻將块大小,在铁锅里煸出了灯盏窝似的油捲儿,土豆吸饱了肉汁,燉得软烂起沙,亮晶晶的油花子上还撒了一把自家地里刚拔的葱花。

“咕嚕。”

李二牛盯著那盆肉,眼珠子都快掉进去了,喉咙管里像是装了个滑轮,响声大得嚇人。

“动筷子撒!都看著做啥子等著肉自己往嘴里蹦啊”

李大山今天是真高兴,那张黑红的脸膛泛著红光,大手一挥,颇有点指点江山的意思。

他先端起酒盅,对著周建国和周川比划了一下:“姐夫,川子,这第一杯,我干了。这几天我算是活明白了,以前我是瞎子摸象,以后,川子就是我的眼。这地里的事,川子说咋弄就咋弄,我要是再哆嗦一句,我是这个!”

说著,他把大拇指一翘,然后猛地倒转朝下,比划了个“趴著走的王八”,仰头一口把散装白酒闷了下去,辣得齜牙咧嘴,却是一脸的舒坦。

周建国笑著抿了一口,没多话,只是拿著筷子,精准地夹了一块最肥的肉,放进了李二牛的碗里。

“吃,那是力气。”

一顿饭吃得风捲残云。土豆软糯,肉皮弹牙,连最后那点汤汁,都被李二牛用高粱面饃饃蘸得乾乾净净,盘子亮得像是刚洗过。

这一夜,李家坳不少人闻著味儿睡不著觉,心里都在犯嘀咕。

……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擦亮,雾气还没散。

李秀莲端著木盆去村头的古井边洗衣服。

往常这个时候,那是村里“情报中心”最活跃的点。几个长舌妇凑在一起,东家长西家短,谁家汉子懒,谁家媳妇馋,都能被摆出一朵花来。

前两天,李秀莲过来的时候,总能听见身后有人指指点点,说周川是“败家子”,说周家是“打肿脸充胖子”。

今天,她刚把木盆往井台上一搁,原本还在嘰嘰喳喳的人群突然静了一下,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

“哟,秀莲嫂子来了啊”

说话的是桂花嫂,平日里嘴最碎,前两天还跟人说周川那地肯定得荒。但这会儿,她脸上堆著笑,甚至往旁边挪了挪屁股,给李秀莲腾了个宽敞地儿。

“嫂子,你家川子硬是有点手段哦。昨儿我家那口子去山上看了,乖乖,那虫子死得那叫一个乾净!听说是用了啥偏方”

另一个妇人也搭茬:“可不是嘛,这脑瓜子就是好使。秀莲嫂子,回头让你家川子也教教我们唄我家自留地里的海椒也被虫咬惨了。”

李秀莲把棒槌在石头上敲了两下,“邦邦”作响,听著这久违的客气话,腰杆子挺得比平时直了不少。

“嗨,娃娃瞎折腾。那是他在书上看的法子,说是啥……生物碱我也听不懂。”

井台上的气氛顿时热络起来,那一盆盆脏衣服似乎都洗得轻快了不少。在这个地,你有本事能解决吃饭的大问题,那你就是爷,谁都得高看你一眼。

……

此时的后山,“能人”周川正蹲在地里发愁。

这一场虫灾过去,加上那两场透雨,地里的庄稼像是吃了激素,疯了一样地长。

尤其是那些紫花苜蓿,本来是作为覆盖作物种在玉米行间的,结果现在长得太欢实,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把玉米苗的脚都给盖严实了。

“川子,这可咋整”李大山扛著锄头,看著这一片绿海,眉头皱成了川字,“这猪草长得太凶了,跟玉米抢肥啊。再这么下去,玉米得被欺负死。”

农村种地讲究个通风透气。苗太密,那是大忌。

“得拔。”

李大山下了结论,往手心里唾了两口唾沫,抓起一把锄头就要开干,“趁著现在根还没扎深,把这苜蓿薅一部分下去。唉,可惜了那种子钱,只能拿回去沤肥了。”

在他看来,这就叫“间苗”,是没办法的事。拔下来的苗子太嫩,晒乾了不压秤,当柴火都不好烧,最多只能扔猪圈里。

“慢著。”周川伸手拦住了锄头。

“咋捨不得”李大山急了,“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这草不拔,玉米咋长”

周川蹲下身,掐了一根苜蓿尖。

那是嫩绿的一小截,带著露水,两三片圆润的叶子,嫩得能掐出水来。

“拔是要拔,但不能扔,也不能沤肥。”

周川把那根苜蓿尖放进嘴里嚼了嚼,一股淡淡的青草香混著一丝回甘在舌尖散开,“舅,这可是好东西。”

“啥子”李大山像是听了天书,眼珠子瞪得溜圆,“川子,你莫哄我。这就是餵猪的苜蓿草,那是畜生吃的玩意儿,人能吃也不怕拉肚子”

旁边的李二牛也挠著头憨笑:“川子弟,这玩意儿虽然嫩,但有股子腥气,不好吃吧”

周川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灰,“听我的,先把那太密的苗子间下来,只掐最上头这一寸半长的嫩尖儿。其他的杆子留著餵猪。这点嫩尖儿,咱洗乾净装篮子里,我有大用。”

李大山虽然满肚子狐疑,觉得外甥又要整么蛾子,但想到昨天的死虫子,还是老老实实地放下了锄头,招呼二牛和王桂芳开始干活。

一家人蹲在地里,专挑那种还没开花、叶片最嫩的苜蓿头掐。

不到晌午,就掐了满满两竹篮。那翠绿欲滴的顏色,看著倒是挺喜人,就是一想到这是猪饲料,大傢伙儿心里还是有点膈应。

回到家,周川亲自下厨。

其实也没啥花哨的。农村大灶火旺,铁锅烧得冒青烟。

周川挖了一点猪油——这是关键。

这野菜吃油,没油那是刮肠子,有了油那就是山珍。

白色的猪油在锅里化开,扔进几瓣拍碎的紫皮大蒜,“滋啦”一声,蒜香爆出来。紧接著,那一大盆洗得乾乾净净、控干了水的苜蓿尖倒进去。

大火快炒,多一分则老,少一分则生。

周川手腕子抖得飞快,只加了一点盐和几滴酱油,稍微翻炒几下,那蓬鬆的一大锅野菜瞬间塌了架,变成了一盘油润翠绿的菜餚。

整个灶房里,没有那种草腥气,反倒是一股子特有的清香,混著猪油和大蒜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

“尝尝”周川端著盘子放在桌上。

李大山拿著筷子,有点犹豫。

这心理关不好过,毕竟在他认知里,这玩意儿和猪槽子是掛鉤的。

最后还是周建国给面子,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老父亲的眼睛稍微亮了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