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脆生。”周建国点了点头,“比那红薯叶子强,没那股涩味,嚼著有点像豌豆尖,但比豌豆尖有嚼头。”
有了这句话,李大山才试探著伸出筷子。
这一口下去,他的表情就变了。
那苜蓿尖裹著猪油,入口滑嫩,咬下去“咯吱”作响,清香扑鼻,刚好解了昨晚那顿大肉的腻。
“这……这还是那猪草”李大山不敢相信地又夹了一大筷子,“怪了事了。”
周川笑了,盛了一碗玉米糊糊:“这就叫变废为宝。这东西也就是这个季节有,过了这段时间变老了就真只能餵猪了。趁著现在鲜嫩,这就是野菜里的尖货。”
……
吃过午饭,周川没閒著。
他挑了个最乾净的竹篮子,齐地码在里头,上面又盖了一层荷叶遮阴。
“舅,我去趟镇上。”
“干啥这也要拿去卖”李大山正在剔牙,一听这话差点把牙籤吞下去,“川子,咱自己尝尝鲜就算了。拿去镇上卖人家城里人啥没吃过,能花钱买猪草”
“试试又不花钱。”周川推起那辆独轮车,“万一人就好这一口野味呢”
到了镇上,日头偏西。
周川没去收购站,而是径直去了镇上唯一的那家国营饭馆旁边的个体苍蝇馆子。
说是馆子,其实也就是两间门面,老板叫王胖子,是个精明人,手艺不错,附近厂里的工人和过路的司机都爱在他这儿打牙祭。
这会儿刚过饭点,王胖子正坐在门口的板凳上扇著一把大蒲扇,一脸的油汗。
“哟,周老弟来了”
周川眼尖,一眼就瞅见赵卫国正坐在店里头喝茶,看来是刚送完货在这儿歇脚。
“赵哥,也在呢这日子巴適嘛。”
周川把独轮车停稳,笑著走了进去,“这不,地里苗太密,间了一些下来,顺道带过来看看。”
王胖子也认识周川,毕竟之前卖山楂的时候动静不小。
他斜眼瞅了瞅那个竹篮子:“周老弟,这回又是啥山货要是蘑菇木耳啥的还成,要是野草根子我这可不收。”
“王老板,这回可是个稀罕物。”
周川掀开荷叶。那一篮子翠绿翠绿的苜蓿尖露了出来,带著露水,鲜亮得像是翡翠雕的。
“这啥”王胖子愣了一下,“看著眼熟,像……苜蓿”
“王老板好眼力。”
周川也不藏著掖著,“正是苜蓿头。不过这不是老的,是头茬最嫩的尖儿。我知道您肯定要说这是餵猪的,但您是行家,应该知道上海那边有道名菜叫『酒香草头』,用的就是这玩意儿。”
王胖子是个厨子,虽然没去过上海,但也听说过这道菜,只是这边很少有人这么吃。
“这玩意儿真能上桌”王胖子有点迟疑,“我也没做过啊。”
“简单。”周川二话不说,抓了一把出来,“借您灶台用用,油盐算我的,做出来您尝尝。不好吃我把这篮子菜吃了,好吃咱再谈。”
这年头做生意的都带点江湖气,尤其是第一批个体户。
王胖子把蒲扇一扔:“要得!那我就看看你小子的手艺!”
五分钟后。
一盘蒜蓉清炒苜蓿头端上了桌。
王胖子夹了一筷子,还没放进嘴里,光闻那股子清香,眉毛就挑了一下。
入口,咀嚼。
“咔嚓咔嚓。”
声音清脆。
王胖子没说话,又夹了一筷子。连著吃了三口,他才放下筷子,抹了一把嘴上的油。
“有点意思。”
王胖子点了点头,绿豆眼里闪著精光,“这一口清淡爽口的下酒菜不错。这玩意儿口感好,比空心菜还嫩,有股子野味。”
“那是。”周川笑著说,“这是头茬,过了这一周就没了。咋样王老板,收不”
“收!”王胖子也是个果断人,“有多少要多少。这篮子我都要了。不过价格嘛……青菜现在也就两三分钱一斤……”
“一毛。”周川伸出一根手指,“王老板,这可是得一根根掐尖儿的精细活,费人工得很。而且您这卖的是『时令野味』,还是『上海名菜』,这一盘子您卖五毛都有人抢,那是独一份的生意。”
王胖子盘算了一下。
一斤能炒两盘,成本才一毛,卖五毛甚至八毛,这利润大著呢。
“成!一毛就一毛!”
王胖子从兜里掏出一把零票子,“以后每天这个时候给我送,有多少我要多少!只要嫩尖,老一点我都要退货哈!”
过秤,一共七斤半。
周川拿著那一叠毛票和分幣,一共七毛五分钱。
虽然不多,但这钱的意义不一样。
赵卫国在旁边看得直竖大拇指:“周老弟,你这脑子是咋长的猪草都能让你卖来!服了!”
傍晚,周川推著空车回到李家坳。
李大山正蹲在门口抽菸,看著空荡荡的车斗,又看了看周川拍在桌子上的七毛五分钱,旱菸袋差点掉在脚面上。
“真……真卖出去了”李大山捏著那几张票子,像是捏著烫手的山芋,声音都变调了,“人家还当菜买了一毛钱一斤”
“以后每天都要。”周川喝了一口凉白开,润了润嗓子,“舅,以后每天早上间苗的时候,让舅妈手脚轻点,別把尖儿弄坏了。那可都是钱。”
李大山看著那钱,又转头看了看自家那头正在哼哼唧唧吃著老杆子的猪,突然觉得这个世界有点魔幻。
“这世道硬是变了……”李大山喃喃自语,“猪吃的跟人吃的一样了,还能换钱……这也太扯把子了。”
但他很快咧开嘴笑了,那一脸的褶子都舒展开来。
管他谁吃的,只要能换成票子,那就是好东西!
“明天!明天全家早起!”李大山吼了一嗓子,“把那地里的草头都给我薅回来换钱!谁要是敢弄坏一个尖尖,老子拿鞋底板抽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