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还是那种將透未透的青灰,早晨的雾气重得能湿了眉毛。
周家的小灶房里,柴火毕剥作响。林晚秋起得比鸡还早,这就和好了面。
白面这东西金贵,平时是不捨得这就么造的,但今天是为了男人们上山卖力气,她没省著。
那一勺子猪油挖进锅里,“滋啦”一声,香味霸道地顺著门缝往外钻。
葱花是自家窗台上种的,切得细碎,揉进麵团里。麵饼在热锅上烙得两面金黄,起了酥皮,铲子一压,那是脆生生的响。
“川哥,拿著。”
林晚秋把一大包烙饼用乾净的布包好,又往周川那个军绿色挎包里塞了一大罐子咸菜炒肉丁,“別饿著。”
周川紧了紧鞋带,那是双翻毛皮的劳保鞋,底子厚,踩石头不硌脚。
“放心,饿不著那浑小子。”
院门口,李大山父子俩早就等著了。
李二牛扛著那根八磅重的大锤,腰里別著钢钎,肩膀上还掛著两盘粗麻绳,跟个打虎武松似的,只是那双眼时不时往周川那散发著葱油香的挎包上瞟,喉结上下滚动。
李大山则背著两把锄头和铁锹,神色还有点紧张,那是怕被人看见。
他做贼似的四处张望,压低声音:“川子,趁著那帮碎嘴婆娘还没起床,咱赶紧走。要是让周富贵那老狗看见咱扛大锤上山,指不定又要在背地里琢磨啥坏水。”
三人没走村里的大路,那是周川特意交代的。他们顺著村后的野猪林子边缘,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上摸。
这路难走,枯枝败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偶尔还会陷进去半只脚。露水打湿了裤腿,贴在腿肚子上,凉颼颼的。
爬了大概四十多分钟,到了那处背阴的乱石坡。
这里平时连砍柴的都不爱来,石头多,树杂,只有些带刺的酸枣树和葛针长得疯。
周川走到昨天做了记號的那块大青石旁边,停下脚步,喘了两口粗气。他把挎包掛在树杈上,也没急著让动工,而是煞有介事地围著那石头转了两圈。
“舅,你看这势。”
周川指著那块大青石上方的一道稍微凹陷的山樑,“这叫『金蛇入洞』。
上头的雨水顺著那道梁子渗下来,到了这儿,被这块大石头拦了一道。石头底下是红胶泥,那是地皮的『止水阀』。水走不脱,就只能聚在这。”
李大山哪懂什么地质断层和隔水层,但他听懂了“金蛇入洞”这个词,觉得厉害极了,连连点头:“我就说这块石头看著邪乎,长年长青苔,哪怕大伏天也不干。”
“就在这。”周川用脚尖在石头下方三米左右的一个位置画了个圈,“二牛,把表层的浮土清了,一直挖到看见硬茬子为止。”
“好嘞!”
李二牛早就憋了一身劲,往手心吐了两口唾沫,抡起锄头就是干。
这小子一身腱子肉不是白长的,锄头在他手里跟玩似的。浮土鬆软,很快就被清理乾净,露出了
但这只是开始。
越往下,石头越多,土越少。
日头渐渐爬上了山头,透过稀疏的树叶斑驳地洒下来。
“鏗!”
锄头砸在了一块脸盆大的顽石上,火星子直冒,震得李二牛虎口发麻。
“这不行,得用钢钎。”李大山扔下铁锹,接过儿子手里的大锤,“川子,这底下全是石头骨头,能有水”
农民怕的就是挖井碰到石头,那是费力不討好的活。往往挖了几丈深,除了石头还是石头,连滴尿都见不著。
周川坐在一旁的树根上,手里捏著一根狗尾巴草,神色不动如山。
“舅,这就是我要找的『盖子』。”
周川指了指那些坚硬的岩石,“只有这种硬骨头钎撬,沿著石头缝打,別硬砸。”
李大山虽然心里打鼓,但看著外甥那副篤定的模样,咬咬牙,抡起大锤。
“叮——当!”
清脆的撞击声在山谷里迴荡。
这活儿是真累人。钢钎一点点凿进岩石缝隙,再用撬棍別开。每一块石头被撬出来,都得耗费好大一身汗。
到了晌午,才往下挖了一米多深。坑底全是碎石碴子,乾巴巴的,別说水,连点潮气都看不见。
李大山一屁股坐在坑边,摘下草帽当扇子呼呼地扇,满脸通红,汗水顺著皱纹往下淌,把那一身灰布褂子都洇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