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里的油灯芯子挑得不长,豆大的一点火光,把一家四口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晃晃悠悠的。
桌上摆著一大盆红薯稀饭,中间是一碟子切得细碎的咸菜疙瘩,淋了几滴香油,闻著挺开胃。
周川端著粗瓷碗,呼嚕呼嚕地喝著粥,筷子偶尔夹两根咸菜,神色如常,好像白天那趟上山就是去逛了个景,啥也没发生。
李大山坐在条凳的一头,屁股底下跟长了疮似的,扭来扭去。他端著碗,眼睛却时不时往周川脸上瞟,几次张嘴想问,又被那稀饭的热气给堵了回去。
李秀莲心细,给儿子夹了一块红薯,试探著问了一句。她不懂啥,就觉得儿子那一身泥看著累人。
周建国手里拿著半个窝头,慢慢嚼著。
他抬起眼皮,看了儿子一眼。
父子俩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周川微微点了下头。
周建国嘴角就有了点笑模样,把窝头往嘴里一塞,含糊不清地冲老伴说:“吃你的饭。川子心里有数,比咱们强。”
李秀莲看了看老头子,又看了看儿子,似乎明白了啥,也就不再问,低头专心对付碗里的稀饭。
林晚秋最安静,她吃得慢,时不时起身给周川的碗里添勺粥。她的目光落在周川那双满是泥垢的手上,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又很快鬆开,只是把那碟咸菜往丈夫面前推了推。
一顿饭吃得闷声不响,却又透著股子让人安心的默契。
饭碗一撂,李大山实在憋不住了。
趁著林晚秋收拾桌子的功夫,他一把拽住周川的胳膊,把人拉到了院子角落的石榴树底下。
这会儿天黑透了,月亮还没上来,四周黑魆魆的。
“川子,你给舅透个底。”
李大山压低了嗓门,声音里全是火急火燎的燥意,“你这一整天在山上转悠,到底是找到了还是没找到”
周川从兜里摸出包那两毛钱一包的“大前门”,那是今天特意买来给舅舅散的。
他抽出一根递过去,自己也点了一根。
火柴“嗤”的一声划著名,照亮了周川那张平静的脸。
“舅,你信我不”周川吸了一口烟,火星明明灭灭。
“我要不信你,能跟著你瞎折腾”李大山接过烟,却没顾上抽,急得直跺脚,“你倒是说啊,有没有戏”
“有。”
周川吐出一口烟圈,用脚尖碾了碾地上的土,“我在半山腰那块大青石底下,找到了个『聚水坑』。”
“聚水坑”
李大山愣了一下,把烟夹在耳朵上,“啥意思泉眼”
周川没用那些地质学的名词,说了舅舅也不懂。
他换了套村里老人都懂的嗑:“就是老辈人说的『阴水地』。我看那块地的草,根子发黑,叶子比別处肥,土也是那种黏糊的红胶泥。这种地,底下有路子,能锁住水。”
李大山一听“阴水地”,眼睛立马就亮了。
这是农村找井的土方子,虽然玄乎,但大傢伙儿都信这个。
“我就说嘛!你读书多,肯定能看出门道!”
李大山一巴掌拍在周川肩膀上,力气大得差点把周川拍个趔趄,“那咱们啥时候动土明天”
“明天一早。”
周川把菸头扔在地上踩灭,“带上钢钎、大锤,还有那几捆粗麻绳。这事儿得悄悄干,別张扬。”
“晓得,晓得!闷声发大財嘛!”李大山乐得合不拢嘴,转身就往自家院子跑,那脚步轻快得跟刚才判若两人。
周川看著舅舅的背影,笑了笑。
其实那哪是什么阴水地,那是典型的岩溶裂隙溢出带,不过在这年头,解释科学不如解释迷信来得好使。
……
此时此刻,村东头的古井边上,却是另一番热闹景象。
虽说是晚上,但这时候没电视没手机,村里的妇女閒汉没事就爱往这儿凑,一边洗最后这一拨衣裳,一边摆龙门阵。
桂花嫂是个大嗓门,只要她知道的事,不用半个钟头,全村还得连带著那几条狗都能知道。
“哎哟,你们是没看见!”
桂花嫂把手里那件打了补丁的蓝褂子在搓衣板上搓得飞起,唾沫星子乱飞,“那川子今天在山上,跟中了邪一样!手里拿个破布包,一会蹲下一会站起来,还要抓把土闻闻!那架势,不像是在种地,倒像是在给死人看坟地!”
“哈哈哈哈!”
周围几个洗衣服的娘们笑得前仰后合。
“看坟地他那是想发財想疯了吧”
“就是,听说之前那个什么草卖了点钱,估计是飘了。那荒山要是能出宝贝,还能轮得到他”
旁边蹲著抽菸的几个閒汉也跟著起鬨。
李狗蛋靠在井台上,嘴里叼著根狗尾巴草,这几天周富贵消停了,他也没閒著,总得找个乐子。
“我给你们编个顺口溜啊。”
李狗蛋清了清嗓子,那是他最得意的本事,“周家川子真是神,前卖猪草后看坟,今儿上山把土闻,明儿就得刨金银!横批:白日做梦!”